洞里发出来的——是整个鼎身在一秒钟内崩解了,像一座沙堡被潮水冲垮,黑色的黏液、干瘪的蛊虫头颅、蜂窝状的孔洞、缠绕的藤条——所有东西同时散架,像一千只黑色的蝴蝶在晨光中四散飞舞,然后落在地上,变成了一滩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泥浆。
黑气消散了。
声波停了。
空地上一片死寂。
陆砚站在万蛊鼎的残骸前面,拳头还在冒烟——不是真的烟,是暗紫色藤纹在皮肤表面散发出来的微光,像余烬在冷却。他转过身,看向大坛主。
大坛主站在原地。竹笛还举在嘴边,但白藤藤条还缠在笛身上,把吹口拉到了一边。银色面具下的嘴巴微微张着,像在呼吸,又像在笑。他的目光从陆砚脸上移到蓝嫦身上,再移到岩吞身上,最后落在万蛊鼎的残骸上——那滩暗红色的泥浆在晨光中像血一样刺眼。
“六十年。“他低声说,声音从银色面具后面传出来,像从一口深井里捞上来的水,冰冷而沉重,“我等了六十年。我母亲等了六十年。你外婆逃了六十年。所有人都等了六十年。“
他放下了竹笛。白藤藤条从笛身上滑落,掉在地上,像一条死去的蛇。
“但六十年也够了。“他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他抬手,摘掉了脸上的银色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脸。一张不算老的脸——大概五十岁出头,但皮肤很白,白得像常年不见阳光,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的鼻子很挺,嘴唇很薄,下巴上的疤痕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这张脸和蓝嫦外婆记忆里的召法龙画像有七分相似——他是召法龙的重孙,末代土司家族最后的血脉。
“我母亲在藤棺里。“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可能还活着,可能已经死了。我不知道。但六十年了,她一个人被关在黑暗里,比陆砚在封印里待的时间长六倍。你们毁了万蛊鼎,毁了打开藤棺的方法,但她还在里面。所以——“
他看着蓝嫦,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哀求的、像一个人站在坟前看着墓碑时的表情。
“你能打开那扇门吗?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一个被活葬了六十年的女人。她没有选择。她只是被选中了。就像你被选中了一样。“
蓝嫦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大坛主——看着这张和召法龙长得像的脸,看着这个算计了她、算计了陆砚、算计了所有人的人,看着这个为了救母亲可以等六十年、可以杀任何人、可以出卖一切的人。然后她看向陆砚,看向他脸上的暗紫色藤纹、他眼里的火焰、他拳头上的余烬。
陆砚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蓝嫦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带着茧子和伤口,但很稳,像一块永远不会倒下的石头。蓝嫦的手很小,很凉,带着血迹和泥土,但在他的手里,她感觉到了温度,感觉到了心跳,感觉到了那根弦在两个人之间微微地震动着,像一面在风中飘扬的旗。
她转过头,看向血泉。红色的泉水还在旋转,暗紫色的光还在水面上流淌,藤须还在从泉眼里钻出来,像一条条蛇在红色的液体里游动。她看着那片泉水,看着泉水底部的藤根,看着那些连接着整座蛊笼、整座百蛊城、整座雨林的、像血管一样粗壮的暗红色藤蔓。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我能打开门。“她说,声音在晨光中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但门后面不是你母亲。是蛊王。打开门,蛊王会出来。你母亲——如果她还活着——会和蛊王一起出来。她被关了六十年,她的身体和蛊王长在了一起,像树根长在土里。你救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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