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天,你被叫到楼下。”
“第二十四天,你从禁闭室出来,那天下雨。”
骆守成说话不快。
他说一句停一下,不是想,是等对方跟上。
他的手一直交叠着放在桌上。
他没有翻本子。
桌上那一摞报表他一次也没有碰。
“第三十天。”
“你在一号楼一层的黑板上算了一笔账。你写了三个数:净欠八百,二十一年四个月,八年一个月。”
“第四十天。”
“你做了一笔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陈九斤站在椅子后头。
“第四十六天,段豹开口说了话。”
“第五十天,你把蔡三平四年的账当着全楼念完了。”
“第五十一天,我让人叫你上来坐坐。你上到二层就停了——不是你停的,是我让人停的。那天我看了你一眼,你没有看见我。”
“第六十四天,你在二楼门口逼万有金开了门。”
“第九十四天,你把四十一个人的零碎凑成十九个月,差额一千四百二十万。”
“第一百天,你让四十个人把工牌翻过来。”
“第一百零八天,你在一号楼大厅墙上写了一行字,底下加了一行你自己的。”
“第一百一十八天,你当着五百个人,把那三条说完了,然后请我们翻名册。”
“那本名册是我让人送下去的。那天下午我在这间屋里。”
“第一百二十六天,你把四本账对完了,一万一千二,进了公账。”
“第一百三十四天,你在大厅中间摆了一块小黑板,写了三行字。”
“第一百四十二天,你在一张手令背面写了三个词。”
“那张手令下午送回来了。我看了。”
“第一百七十七天下午四点二十,你们楼三百六十九个人出楼。”
“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九点四十,我这儿收到的数是:十七小时二十分,倒下七人,受伤一人,离队零人。”
骆守成停了一下。
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把杯子放回原处。
“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十点十二分,你换了一把锁。”
“第一百八十九天,你跟车出园区,当日返,回来时间是下午六点五十一分。”
“第一百九十天上午,你在登记处对了一次名册,让袁思彦在第四十九页写了一行字。”
“昨天下午两点,你在仓库外头那棵树底下,跟万有金说了大概四十分钟。”
他把手重新交叠起来。
“说完了。”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那道斜光往前走了一点,已经走到桌子边上了。
计算器的液晶还亮着,屏上那串数没有变。
陈九斤站在椅子后头。
他脑子里没有跳出任何东西。
从骆守成说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二十分钟。
一句假话也没有。
陈九斤这一百九十一天,在这个园区里跟人说过很多回话。
蔡三平会跳。段虎会跳。万有金一天能跳三回。梅姐不跳,因为她不必说假话。
眼前这个人也不跳。
他不跳的原因跟梅姐不一样。
梅姐不说假话,是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在她自己那本账里,她不需要编。
这个人不说假话,是因为「他把每一件事都记得比当事人还准」。
一个人要撒谎,得先在心里把真的那一样藏起来。
一个人手上有全部的真的,他就不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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