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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契牧野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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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契·牧野残卷》第一卷 补秤

    黄河百道湾,滩涂千层淤。牧野这片地界,自古便是黄水反复揉搓的地方,河道三年一挪,五年一改,多少良田沉进水底,多少旧冢被淤泥翻出来又埋进去。老辈人常说,河水不是水,是地底那些不肯安分的亡魂淌出来的汗,逢着枯水年景,河床裂开口子,便是地下的东西要讨债了。

    一九二七年,春旱。自打年前入冬以来,牧野境内滴雨未落,接连百十天日头毒辣辣烤着大地,黄河水一日矮过一日,往日烟波浩荡的淤泥河,如今只剩河心一道细瘦的水线,两岸滩涂干得炸出蛛网一样的裂痕。风刮过来,不再是湿润的水腥气,尽是尘土与腐烂水草混杂的闷味,踩在滩涂上,鞋底每一步都能扬起半尺高的黄尘。

    苟鸭的茅草屋就搭在淤泥河北岸的老河滩上,孤零零一间土坯房,墙皮被河风吹得斑驳脱落,屋顶茅草被年年汛期的浪头冲刷得稀稀拉拉。屋子没有院墙,门前只立着一根歪脖子老柳树,树底下摆一张掉了漆的榆木方桌,桌上常年摊着一本泛黄的线装簿子,一支磨秃了尖的狼毫笔,旁边搁着一只粗陶小罐,罐里盛着黄河滩上最深处的淤黄土。这便是补秤人的摊子。

    旁人做买卖,柜台上摆货色,苟鸭做买卖,桌上摆黄土。

    补秤这一行,外头知道的人不多。干的是给盗墓摸金的“手艺人”平账的活计。那些人掘了古墓,拿了明器,夜里睡觉便开始闹心,梦里总听见泥土底下有人叫名字,良心上像压着一块青石板,喘不过气。他们不敢把偷出来的器物送回去,地底下的东西,沾了手就甩不脱,送回去只会招来更凶的祸事。于是便寻到补秤人,不必交代从哪座墓里得的物件,不必说出手底下沾没沾亡魂的因果,只需取墓穴周边一斤净土,写下三寸长短的一纸阴契,压在簿子底下。补秤人提笔在簿子上落一道墨痕,便算是替他们把欠地下的债,暂时平了。

    可这债从来不是凭空消去的。阴契簿上每落一笔,便是一份因果挂在补秤人身上,债主是地底长眠之人,欠债人记在簿中,待到补秤人阳寿尽头,所有积攒的因果,都要一一清算。干这一行,注定活不长,也注定死后不得安宁,所以自古补秤人极少收徒,没人愿意把子子孙孙都拴在这本簿子上。

    苟鸭的左眼,自打落生起就是瞎的。眼皮耷拉着,眼珠蒙着一层死灰色的翳膜,看着像一颗泡久了的陈年桂圆核。右眼倒是生得清亮,只是这清亮里藏着旁人没有的本事——他能看见人咽气前一刻,从七窍里飘出来的那口气。冤死的,气是青黑色,缠缠绕绕不肯散;善终的,气是淡白色,轻飘飘往天上走;横死在墓穴里的,气是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死死黏在活人衣角上,甩都甩不掉。

    平日里苟鸭极少出门,大多时候坐在柳树底下翻看那本阴契簿,簿子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些字迹已经洇开,是早年雨水浸透留下的痕迹。师父走的那年,把这本簿子和半卷残破的古籍交到他手里,枯树皮一样的手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只留下一句话:“牧野之战,败者不封王,只封墓。往后不管遇上什么,别去碰淤泥河底的东西,更别去寻那座倒影墓。”

    那半卷残卷,纸页脆得一碰就掉渣,扉页上只有一行褪色的墨字,正是师父临终说的那句。残卷往后翻,全是零碎的图绘,画着倒悬的棺椁、朝下的石碑,还有无数面铜镜,没有文字注解,只零星标着几个古怪的符号,苟鸭翻来覆去琢磨了三年,始终没能参透其中深意。

    师父走后,牧野这一片,只剩下他一个补秤人。

    这日午后,日头偏西,热浪依旧裹着河滩打转。苟鸭正靠在柳树干上打盹,右眼微眯着,瞥见不远处滩涂的小路上,走来三个人。

    最先踏进茅草屋视野的,是马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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