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王说,以前官兵来南中,给的是刀,要的是粮,留下的全是坟头。”
“寨子里的人听见铜角响,就得抱着娃往老林子深处钻。”
“你们在成都搭了个台子,让孟王把肚里的委屈全吼了出来。”
孟琰顿了顿,嗓音压得极低,甚至有些发哑。
“你们让他唱了一首歌,整个南中都觉得自己被谢了。”
偏厅里一片安静。
门外的风吹动檐下的风铃,发出叮咚的碎响。
刘禅握着茶碗的手指悬在半空,嘴唇微张,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良久,他把茶碗放在案头,规规矩矩地直起脊背,向孟琰回了一揖。
“孟王的话,孤记下了。”
孟琰抱了抱拳,不再多言,转身跟着伙计朝外院大步走去。
萧川倚在门框边,看着孟琰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被谢了……”
萧川轻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指腹在木拐的龙头柄上轻轻擦过。
“萧先生。”
回廊另一侧,一名身穿玄色锦袍的中年太监悄然立在阴影里。
“主公在后花园水榭,请先生过去走一趟。”
萧川转过身,对太监拱了拱手。
“有劳带路。”
后花园的秋水有些发绿,岸边的柳叶早已掉得干净。
刘备穿着一身洗得发软的深色鹤氅,坐在石亭下,正拿一把细碎的干草喂两只白兔。
石桌上搁着一把解下来的佩剑,剑鞘上缠着的鲨鱼皮磨损严重。
“坐吧。”
刘备没有抬头,手里的干草一根根递到兔子嘴边。
萧川依言坐在对面的石墩上,将木拐靠在石桌边缘。
“孟获的人把东西送来了?”
“送来了,三十匹马,十坛酒,一面鼓。”
萧川语气平淡地回答。
刘备松开手指,任由最后两根干草落在地上。
两只兔子咬着草茎,三两下吞进肚里,缩成一团白绒绒的球。
“孟琰在偏厅对阿斗说的那句话,陈到已经报给我了。”
刘备转过身,两手搭在膝头上,眼角的褶子深而清晰。
“文娱能做的事,有时候比刀剑多。”
萧川没有立刻接茬。
他心里极快地转了个圈。
刘备打了一辈子仗,从幽州一路跑到益州,手底下的兵卒换了一茬又一茬。
他太清楚刀剑能换来什么,换不来什么。
“回主公,百姓要的是活路,耳朵也想听些顺溜的动静。”
萧川抬了抬眼,语调平和。
“刀剑能让人跪下,但跪在地上的人,心里想的是怎么把刀抢过来。”
“乐坊的曲子不杀人,听完了,嗓子痛快,心气也就顺了。”
刘备静静看着萧川,脸上的神色在树荫下明暗交错。
亭外的池塘里,一条青鱼浮出水面吐了个泡泡,又迅速沉了下去。
“你说得对。”
刘备站起身,走到石桌前,握住了那把磨旧的佩剑。
他没有拔剑,只是用拇指顶开剑格半寸,露出一抹森然的寒芒。
咔哒一声,剑刃归鞘。
“但刀剑能做的事,有时候被低估了。”
刘备转过头,目光落在萧川身上,深得看不见底。
“没有翼德在汉寿拔刀,没有孔明在锦官城压阵,你那个盲听的木台,连三更天都撑不过去。”
萧川低下头,两手在膝前合拢。
“属下受教。”
这老头是在划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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