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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义庄夜鼎猛洞河义庄的破门楼子在民国十七年霜降后第三夜终于又挂上了灯笼。不是新的,是当年罗千眼盘踞湘黔交界那会儿挂在卸岭老寨门楣上那两盏油纸灯,灯面给阴河带回来的尸蜡气沤过一遍,黄不黄灰不灰,灯穗子早焦了半截,黑獾踩着条凳往上挑绳扣的时候,纸灯被河风一鼓,灯面上那层老尸蜡屑簌簌往下掉几片,落在台阶上,像谁从棺材板缝里又刮了层灰下来。
义庄里头三进院子,前两进早空了,停棺的砖槽全叫挂山客拿铁钎撬了当火药管托,只剩最后一进那间没窗的石头堂屋还留着当年卸岭分赃时摆过的那张老榆木八仙桌,桌面叫刀痕、火药灼、蛊渣、鸡爪三百年异种啄痕叠了四五层,看不出原色了,就桌心还嵌着一枚早年挂山客拿不出来的断矛尖,锈得和木纹长到了一处。罗千眼在桌正面那把榫头松了半边的太师椅上坐下,短刀搁在桌沿,空洞的眼窝朝堂屋门外那点河面冷雾偏着,没点灯,就由着外头那两盏纸灯从门框漏进来的灰黄光把半张脸照得发死。
岑九蝉在堂屋左侧那根承重石柱边靠着,没坐,鹤嘴锄还别在腕后,符囊贴在左襟内袋,鼎心那枚巫王本蛊在囊里这会儿不再搏了,倒像在等什么——她自己知道这感觉不对,搬山残卷里写绝嗣反哺该是蛊种入本脉血脉之后慢慢转阳、从指梢往心口一层层暖回来,可这枚从哑婆峰炉胎里挑出来的鼎心蛊,自打出了岭就一直冷着,不是死冷,是像在隔着囊壁听外头哪一处地脉的回响、自己还留着半截没点透的胎性没收住。她没把这话先撂出来,只把铜符在袖口内翻了半寸,金光压在符面里没放,拿那点搬山分金的微气往符胎里试了试,符面没卷刃,可符光扫过符囊那一片的时候,金光边沿微微往内凹了一粒米似的弧度——铜符自己也在避着鼎心那点没收净的余胎气。
老道在堂屋右侧灶台边蹲下来,灶早灭了,三截人皮拼图从内襟抽出来,没在桌面上摊,就搁在自己两膝上,双手铜铃从腕卸了一只,另一只还虚虚扣在左腕没摘,瞎眼朝灶膛那点冷灰定了定,拿铜铃残沿在灶砖上轻轻一磕,铃舌早在上哑婆峰炉喉那回碎了半粒,这会儿磕出来的是一种带沙的、像金胎里掺了炉灰的闷响,每磕一下,三截人皮图上那几道观山镇纹就微微一缩,像皮图自己还在记着最后那道炉喉的谱压。
阿娅没进堂屋,在二进院里那口废井边蹲着,苦竹梢搁在井栏上,三只镇节银足的空兜翻在膝边,赤蚁瓶还剩瓶底一点灰绿残粉,她没往井里撒,就那么盯着猛洞河上游西面那道在霜雾里发暗的远峰线,苗话低低转了两句,没翻成官话,像自个跟自个交代一句祖训尾巴。
黑獾和剩下的挂山客——整整数了三十一口,加上黑獾三十二个活人——在二进院靠墙根席地坐了半圈,没人划拳没人骂街,就每人手里攥着半截从岭里带出来的火药管空壳,拿刀背在空壳上一下一下磨着那种没处再炸的闷响,磨到后来就都停了,把空壳码在墙根一溜,像给前八窍加炉口折掉的一百三十几口兄弟排了个没名没姓的碑列。
义庄就这么静了小半个时辰。
罗千眼先开的口,不是切口,就那种卸岭糙调被霜气浸过了之后的平话:“岑道长,鼎你收着,我不多问半句。可我眼窝里那点望煞从出了哑婆峰就没再死透——炉胎破的时候我煞气从刀背往母芯砸那一下,有半寸没收回眶,这会儿它不在眼眶里闹,倒往鼎囊那个方向偏了三回。你铜符压得住就压,压不住别瞒我,咱们不玩镇尸岭头一晚那种互相留半手最后给蛊反收的套路。“
岑九蝉没抬眼,铜符从袖口翻出来半面,金光这回不往桌心扫,就横着贴着符囊外缘转了一圈,金光一贴囊面,符囊那层牛皮缝里“滋“一声极微的、像暗紫覆纹残丝从针脚里被金气反逼出来的细响——果然没死净。鼎心蛊那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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