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的多了。前年春上,先是闹鼠,地里的老鼠一窝一窝地死,打上来都是血。后来村里就开始有人发热,嗓子肿,喘不上气,三五天人就没了。家家户户都有人病,有钱的还能去镇上抓两副药,没钱的就在家里躺着等死。后来说这是瘟疫,官府封了村,不让出去。封了半个月,又放开了,因为人跑得差不多了,谁管你。”
谈玉宣问:“那县里来了大夫吗?”
“来过一个。”老人说,“在我们村口搭了个棚子,放了几包药,住了两宿就走了。那药不顶用。后来才知道,那是过半年的陈药,都走味了。可没办法,那药还要钱,我们买不起。后来官府说,朝廷派了打井的机器来,能打出水来。我们盼了一个多月,盼来一个铁疙瘩,搁在县衙院里,风吹日晒,没人碰。再后来,铁疙瘩就不见了。听说是让县太爷卖给收铁的了,换了银子。”
朱由校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他问:“那台机器,您亲眼见过?”
“见过。前年秋天,我进城卖柴,路过县衙后院,老远看见一堆铁管子和铁轮子搁在地上,锈得不成样子。旁边还有两个大盘子,是那个什么……蒸汽用的。听人说,那个铁疙瘩要是能转起来,一天抽的水够全村的井喝三天。可转不起来。县太爷说,没人会用。后来过了一个冬天,开春再见着,就只剩一块地皮了。”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屋外。不是震怒的时候,但那种从骨子里泛起的无力感,让他的喉咙发紧。他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着那些白幡在风里一晃一晃,像在替他记着什么。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几个人的脚步声,夹杂着不耐烦的咒骂声。
“赵老头!赵老头!死了没有?没死就出来说话!”
朱由校回头看去,一个穿着皂衣的衙役,带着两个帮闲从村口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那衙役三十来岁,腰间别着一根水火棍,满脸不耐烦地踢开路上散落的砖石,径直朝老人那间破屋子走去。
老人听到声音,脸色刷地白了。他把手里的干饼一把塞进怀里,颤颤巍巍地扶着墙站起来,迎出去,赔着笑脸:“官爷,官爷您来了……”
“来了。还能上哪儿找你?”那衙役在院子里站定,目光扫了老人一眼,又扫了一眼院中这群衣着干净的外地人,皱了皱眉,“这两个月的粮账,该结了。你去年借了朝廷两斗米。皇上说了,借了要还。两斗米,连本带息,三斗。今天你得给我个准话。”
老人的笑容僵住了:“官爷,那不是朝廷赈的粮吗?怎么又要还……”
“赈?你想得美。”衙役嗤笑一声,“赈的粮是白给的,早发完了。你借的是粮库里的储备粮,借了不还,全县的账都对不上。你让县太爷拿什么往上交?你说得轻巧。没钱?那拿东西抵。你家里还有锅没有?”
老人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衙役给身后的帮闲使了个眼色。那两个帮闲也不多话,径直走进屋里,一阵翻找。片刻工夫,一人拎着一口铁锅出来,锅底黑乎乎的,沿上还缺了个口。另一人抱着一床破棉被,被面上补丁摞着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老人看着那口锅被拎出来,失声上前:“官爷,那是我家唯一的锅了!没了锅,我怎么做饭……”
“你做饭不做饭,关我什么事?”衙役不耐烦地一挥手,“锅带走。棉被也带走。顶三斗米。什么时候有钱了,再来赎。”
老人扑上去抱住那口锅:“官爷,求求您了……我就指着这口锅活命啊……”
衙役一脚踹在老人肩膀上。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这一脚直接将他踹得跌出去两步远,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那口铁锅被帮闲拎着,哐当一声磕在门框上,磕出一道口子。
朱由校在旁边从头看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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