烘烘的人气，扑面而来。

    可就在她笑的时候，那句话忽然从记忆的深处浮了上来。

    “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秋苹的笑僵在嘴角。

    她站在原地，周围的人群还在沸腾着，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不知从哪里搬出来一面鼓，咚咚地敲着，有人在街边撒了铜钱，小孩们尖叫着弯腰去抢。可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嗡嗡地响着，传不进她的耳朵里。她脑子里回荡着的，只有那两句匈奴人的悲歌。

    焉支山。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从前在书上读到过。焉支山，也叫胭脂山，山上生长着一种叫“红蓝“的植物，匈奴的女人用它的花瓣做胭脂，抹在脸颊上，像天边的云霞。匈奴人把焉支山当作他们的神山，山上的花草、山下的河流、山间放牧的牛羊，都是他们世代赖以生存的东西。可那是元狩二年的夏天了，霍去病的铁骑踏过了那座山，把匈奴人的神山变成了大汉的郡县。

    秋苹慢慢地往后退，退出了人群最稠密的地方。她靠在路边一面青灰色的墙壁上，背抵着被日头晒得温热的砖墙，感觉到那点热透过薄薄的葛布传进后背。她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瓦蓝瓦蓝的天，几朵白云懒懒地浮着，一动不动。

    她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匈奴诗。那些诗是匈奴人唱给他们的草原、他们的牛羊、他们的女人的，调子苍凉而悠远，带着游牧民族特有的那种在大地上辗转漂泊的惆怅。可那些诗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隔了两千年，被翻译成她能懂的汉字，被注释过、被解释过、被放在课堂上的PPT里讲过。那时候她坐在阶梯教室里，教授说：“《匈奴歌》是匈奴民族最著名的一首民歌，以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开头，表达了一个游牧民族失去家园的悲怆。“她坐在底下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心里想着的是“失我焉支山“那个“我“字——那是匈奴人的“我“，是站在霍去病的对立面的那个“我“。可那个“我“也是人，也是会唱歌、会做胭脂、会为失去神山而哭泣的人。

    此刻她站在元狩二年的朱雀大街边，周围是沸反盈天的欢呼和庆贺，可她心里那两行匈奴悲歌却在安静地、固执地回响着。“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嘴角有些发干。她舔了舔嘴唇，尝到汗水的咸味和尘土的气息。远处驿卒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那卷明黄色的帛书融进了朱雀大街北头的日光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金色光点。人群还在欢呼，有人开始唱起了长安城的民歌，调子欢快，词儿是现编的，什么“霍将军出河西，匈奴人哭爹又喊娘“，惹得周围一片哄笑。

    秋苹没有笑。

    她只是靠着墙壁站着，目光落在人群里某个不知名的方向。她看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正踮着脚望着驿卒消失的方向，脸上是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喜悦。她怀里的小孩约莫三四岁，手里攥着一面小小的纸旗，旗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霍“字，被汗湿的手指攥得皱巴巴的。妇人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笑着说：“等你长大了，也跟霍将军一样去打匈奴，好不好？“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咿咿呀呀地挥着那面小旗。

    秋苹望着那一幕，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说不清滋味的东西。

    她当然为霍去病的战功高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河西之战的胜利对于大汉意味着什么——河西走廊通了，丝绸之路有了保障，匈奴的右翼被彻底砍断，几十年来的边患从此不再是心腹大患。那些字她在史书上读过无数遍，每一个字的重量她都能掂得出来。可她也知道，历史是一枚硬币，从来都有两面。这一面写着“大捷“，那一面就写着“失我焉支山“；这一面是长安城的欢呼雷动，那一面是匈奴妇女对着空无一人的山峦哭瞎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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