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皇后武氏”。
皇帝建佛,皇后助钱。这道分寸,她拿捏了一辈子。替皇帝批章奏的七八年,凡有大功,功在皇帝;凡有大过,过在臣下。
她练的就是这一手:把名字放在名字后面。佛建成,碑上皇帝的名字在头一句。她的名字在第二行——助脂粉钱二万贯。
一字不多,一字不少。会读碑的人后来才懂:头一句是名分,第二行才是本事。一笔钱,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了石头。
第二节善导监造——匠人的佛
钱有了,得有人主持。奉敕检校的,是西京实际寺的善导禅师。净土宗的第二代祖师。
善导是临淄人,十岁出家,后来上了石壁山,跟着道绰禅师学净土。石壁山在并州,山中一座玄中寺,寺里一片石壁。
道绰禅师八十岁了,每天念八万声佛。他教人掐珠念佛,珠子磨亮了一串又一串。
善导在山下听了三年。下山的时候,他把一部《观经》装进行囊。这一装,装出了一生的事。
道绰讲《观无量寿经》,一天讲一遍,讲了二百遍。善导听着,把自己听成了一根念佛的弦。他一生抄《观经》,抄了几万卷。
《观经》五千余字,一部,一卷。几万卷,就是几万遍的笔墨。有人替他算过:一日抄十卷,要抄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还有空讲经、化缘、画变相、监工。他的一天,比旁人长。信的人说,这是佛给他的时辰。
不信的人也服气:这样的功夫,佛不佑他,天也佑他。画净土变相,画了三百余壁。
念一声佛,口中放一道光——信的人说他念一声,天上落一瓣莲。他走到哪里,哪里的人跟着念佛。
有人对着他的画像磕头,说这是弥陀化身。善导不认,也不辩。他只做一件事:劝人念佛,劝人信西方。
这样的人,正合适监一尊佛。敕书到实际寺那天,善导正在抄经。他把笔搁下,洗手,展旨,听完,只说了一个字:诺。
弟子问他:师父,山中苦寒,何苦应下?善导说:佛出门了,我总得送一程。他这一送,送了三年零九个月。
凿大佛之前,先有人试了手。为什么凿佛,说法很多。有人说皇后为皇帝祈福——风疾缠身,药石无功,只能求佛。
有人说为祈国祚——吐蕃犯边,新罗多事,天下需要一点安稳的念想。还有人说,为的是她自己。她自己从没说过。
不说,就是留给后世去猜。后世猜了一千多年,猜出了满山的愿文。这是唐人办事的法度——大工程,先做小的。
如同写字先起稿,铸钟先做模。一面山崖交给工匠之前,石头先交了一次学费。法海寺的惠简法师,先在旁边凿了一个窟。
窟里的佛,后来的人叫它“小卢舍那”。小佛凿成,工匠们围着看了三天。三天里,惠简法师在窟前讲了一部经。
石匠们听不太懂经,他们看的是佛的肩线。肩线匀了,脸才立得住。看明白了肩线,匠人们收拾錾子,转向旁边那段更高的崖。
比例,衣纹,面容——试过一遍,大山才敢动。真正动工,是咸亨三年。动工前有一场小仪式。
崖下设香案,善导诵愿文,主事的官吏、匠作的工头,各行其礼。愿文念完,善导亲手凿下第一錾。
石屑落下,像落了一阵极小的雪。满崖的匠人一齐躬身。从这一錾起,这座山改了姓——从前姓山,往后姓佛。
伊阙两山夹一水,伊水从中间流过去。两山对望,中间豁开一道,像天生的门阙——所以叫伊阙。
隋炀帝登邙山南望,说了句“此非龙门耶”,龙门从此叫开。一条伊水,把山分成东西两岸。
西岸的石壁朝南,向阳,石性温润,最宜造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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