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器、茶叶、历书、佛经、乐器,装了满满一驮。使者磕头谢恩,说:臣回去,就把这些献给云南王。
那一驮赏赐,使者当晚在驿馆里打开看过:锦缎二十匹,五色俱备;瓷器十件,是越窑的青瓷;茶叶两斤,是蜀中的蒙顶;还有一部历书、两部佛经、一卷乐谱,都是鸿胪寺的官员特意拣选的。鸿胪寺的官员交代他:历书,是让南诏知道天时;佛经,是让南诏知道慈悲;乐谱,是让南诏知道大唐的雅乐。使者一一记下。他后来回到蒙舍川,把这驮东西摆在皮逻阁面前,说:大唐赐的,不是货,是四个字——礼乐教化。皮逻阁抚过那匹锦缎,说:好。咱们南诏,从今往后,也学着做一个知礼乐的国。那一驮唐物,后来在南诏传了很久:蒙舍川的人学会了喝茶,学会了用瓷器,学会了照着历书种地;南诏的乐工,把那卷乐谱抄了三份,一份留在蒙舍川,一份送去了姚州,一份献给了洱海边的佛寺。
玄宗又问:你们南诏,到大唐的路,是怎么走的?
使者答:从成都南行,过灵关,入邛都,经叶榆,到洱海;从洱海往西,过永昌,出腾越,翻过几座大山,就是骠国;从骠国再往西,渡过几条大江,就是身毒——就是佛经上说的天竺,汉朝人叫它身毒国。
玄宗沉吟:这条路,朕在书上看过。
使者说:陛下看的,是张骞的书吧?臣在路上听老马帮说过一个故事:汉朝的时候,张骞出使西域,在大夏国——就是葱岭那边的一个大国——见到了两样东西,一样是邛竹杖,一样是蜀布。大夏人说,这是从身毒国买来的。张骞这才知道,蜀地的货物,不走河西,也能通到西方去。这条路,比河西那条丝路,还早得多。
鸿胪寺的官员在旁边接口:陛下,这条路,蜀中老人叫它“蜀身毒道”。蜀锦、蜀布、茶叶、盐铁,从成都出去,一路南行;洱海的马、麝香、犀角、象牙、宝石、海贝,一路北来。两边的货,在这条路上走了几百年了。
玄宗点头:这么说,朕册封南诏,护的不光是洱海,还有这条路?
使者伏地:陛下明鉴。南诏愿为陛下守住这条路——路通,则南诏富;南诏富,则西南安。
使者入朝之前,这一路的四个月,他像是走了两遍似的记在心上。他见过邛崃山上的栈道——木梁插在崖壁里,上面铺板,下面是千丈深涧,马蹄踏上去,桥身都要晃一晃;他见过泸水边的溜索——人抓着藤索,从江这头滑到江那头,风在耳边呼啦啦地响;他也见过川西坝子的驿站——红墙黑瓦,院子里拴着各路的马,驿卒提着灯笼,一更一换,把朝廷的文书从剑南一站一站传到长安。他在驿站里遇到过一队马帮,领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走这条路走了四十年。老汉听说他是南诏的使者,递过一瓯茶:后生,路远,慢走。使者问:老丈,这路,好走吗?老汉说:好走。走熟了,哪条路都好走。使者又问:老丈走这条路,图什么?老汉指了指马背上的驮子:图这个。这驮子里头,有蜀地的布,有洱海的盐,有身毒的贝。这条路通着,两边的日子就都过得下去;路一断,什么都完了。使者听了,没有答话。他想起皮逻阁让他看清的那件事——大唐到底把南诏当成什么。老马帮的话,他记了一路。
那是开元二十七年最热闹的一场朝会。满朝文武都看见那匹矮小的、硬骨头的滇马,站在龙池边,蹄下是长安的砖,来处是三千里的山。没有人想到,很多年后,会有一个词,专门用来形容西南的边患——那时候的人们回过头来看这一天,才明白:册封之礼,立起的是一面屏风。屏风挡风,是好的;可屏风也挡视线——长安的天子,看不见屏风后面的洱海边,那些渐渐凉下去的心。
使者出宫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长安的宫墙。他忽然想起皮逻阁送他出蒙舍川时说的话:你到了长安,替我看清楚——
-->>(第3/7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