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镇将印,控制万里,劲兵重镇,皆归掌握——自国初以来,未有也。这样的人,若以军功入相,李林甫的相位,便坐不稳了。
“边帅立了功,就要回长安做宰相;做了宰相,就要分我的权。”李林甫对着灯,自言自语,“与其等着他们来夺,不如先断了这条路。”
断路的法子,就是这道奏疏:不用文臣为将,不用汉人为帅,改用寒畯胡人——胡人勇决习战,却没有门第,没有党援,没有读书人的清望,永远入不了相。胡人入不了相,边帅入相的路,便从根上断了。
他吹干墨迹,把奏疏收进袖中。灯花爆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一个人——营州那个会跳舞的胖子,安禄山。
那胖子,也是胡人。
第二日,奏疏送进宫中。玄宗读了,龙颜大悦。
“卿为朕虑深矣。”玄宗说,“文臣为将,怯当矢石,此言切中时弊。就依卿所奏,日后边帅,多用胡人。”
李林甫伏地谢恩,神色平静,无喜无悲。
满朝没有人反对——或者说,没有人敢反对。反对的人,早就死的死、贬的贬、哑的哑了。
于是,从这一年起,大唐边镇的人事,悄悄换了方向:安西的高仙芝,范阳的安禄山,陇右的哥舒翰……节度使的位子上,越来越多的是胡人的面孔。他们确实勇决习战,也确实孤立无党——他们没有门生,没有同年,没有朝中的奥援,他们唯一的靠山,是天子的恩宠。
而恩宠,是可以被另一个人,代替天子赐予的。
史笔后来这样评这道奏疏:诸道节度使尽用胡人,精兵咸戍北边,天下之势偏重。卒使禄山倾覆天下,皆出于林甫专宠固位之谋也。
消息传到范阳的时候,安禄山正在府里,看新送来的名马。
他听完这道奏疏的全文,半晌没有作声。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满意。
“李相公这道奏疏,是给咱们胡人开的路。”他对史思明说。
史思明是他在幽州结下的兄弟,同他一样通晓边事。他想了想,摇头:“他不是为咱们。他是为他自己的相位。”
“管他为谁。”安禄山抚着马鬃,眼睛眯成一条缝,“路开了,就好走。他不让汉人做边帅,咱们胡人,就把这天底下最肥的差事,都接下来。”
史思明默然半晌,忽然问:“李相公待将军,如何?”
安禄山想了想,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他待我客气,比待谁都客气。可我就是怕他——他越客气,我越怕。”
后来,他果然都接下来了。天宝元年,领平卢节度使;天宝三载,兼范阳节度使;天宝十载,又兼河东节度使——一人领三镇,拥兵近二十万,是大唐境内最强的一支力量。李林甫亲手为这个胡人,铺平了通往权力的路,还以为这条路,永远在他的掌控之中。
安禄山怕李林甫。这份怕,是真心的。
每次入朝,他都要先去拜见李林甫。他见过太多人,可从没有一个人像李林甫这样,让他看不透:他还没开口,李林甫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他刚起了念头,李林甫已经把话说在了前头。他觉得自己在这位老宰相面前,像一张摊开的纸,什么心事都藏不住。
“我安禄山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他私底下对人说,“可一见李相公,背上就出汗——大冬天的,汗都湿透衣裳。”
身边的人听了,都笑。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笑话。
李林甫对安禄山,却是满意的。这胖子恭谨,听话,没有野心——至少看起来没有。更重要的是,他不读书。一个不读书的胡人,就算把边镇坐穿了,也进不了政事堂。
“此胡儿可用。”李林甫对左右说,“他只会在边镇杀敌,不会到朝堂上来分权。”
-->>(第3/7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