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到底要把娘子放在什么位置上?
高力士笑而不答。
天宝四载,秋。
先是七月壬午,一道诏书:册韦昭训女为寿王妃。
天下人一看,都明白了——寿王李瑁,终于有了新王妃。旧人腾出来的位置,是留给谁的?不言而喻。
韦氏过门那天,寿王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人人都笑着贺喜,人人都绝口不提旧人。李瑁穿着吉服,站在堂前,一杯一杯地敬酒,笑得周全,笑得周到。
只有老仆看见,散席之后,寿王一个人,坐在后院的柿子树下,坐了一整夜。
那棵柿子树,叶子又落尽了。
天宝四载八月壬寅,宫中传出消息:册太真杨氏为贵妃。
贵妃——自开元以来,后位虚悬,贵妃便是后宫最高的名分。开元年间,武惠妃那么得宠,也不过是惠妃,不是贵妃。如今,圣上把贵妃的位子,给了那个曾经是寿王妃的女子。
诏书一下,百官震动。
册封仪式的排场,是开元以来没有过的:金册、玉册,由宰相捧着,从政事堂一路抬进兴庆宫;太庙告祭,天地祖宗都惊动了;百官贺表,雪片一般飞进宫中——领衔的,是右相李林甫。
按唐制,册后之礼,要用金册、玉册,告于太庙,礼成之后,还要大赦天下。开元以来,皇后之位虚悬二十余年,册妃之礼,本用不到这么大的排场。可圣上说了:贵妃的礼秩,同于皇后。
于是,六宫嫔妃,齐齐跪在兴庆宫的阶下,看那顶翟车从宫门驶进来,看贵妃走下翟车,金凤冠上的珠串,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低头,有人咬唇,有人红了眼眶——可没有人敢出声。
后宫三千佳丽,从这一天起,都知道了一件事:天子的心,只给了这一个女人。
那天,玉环——不,从今天起,该叫她贵妃了——贵妃杨氏,穿着翟衣,戴着金凤冠,站在兴庆宫的殿前,接受百官的朝贺。
她看着殿下乌压压的人头,忽然想起五年前,寿王府那个秋天的早晨。
那时候,她穿着素衣,坐上一辆车,没有人送她。
如今,她穿着翟衣,站在万人之上,人人都来贺她。
她笑了一笑。
没有人知道,她这一笑里,有多少说不出的东西。
册礼之后,圣上牵着她的手,走在兴庆宫的长廊上。圣上今年六十一了,鬓角有了白发,可精神还是好的,走起路来,步子很稳。
“玉环,”他说——私下里,他叫她玉环,“朕今年六十一,你今年二十六。朕老了,你正当年。朕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是想让你知道——朕能给你的,是这天下,最好的东西。”
玉环说:“臣妾不敢。”
圣上笑了:“不敢什么?朕说给你,就是给你。”
他站住,看着她的眼睛:“惠妃走了八年,朕这八年,没有一天忘记过她。可朕现在看着你,忽然觉得——朕这辈子,还能再爱一回。”
玉环垂下眼睛。
她的心跳得很乱。
她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想起李瑁,想起那个在柿子树下坐了一整夜的少年——他如今,已经有了新的王妃。她想起自己,想起那个秋夜,想起那支没有带走的玉簪。
她把这些都咽下去,抬起头,笑着说:“臣妾伺候陛下。”
从这一天起,宫中上下,都改了口:不叫“娘子”,叫“贵妃”。
后来,白居易写《长恨歌》,是这样写的: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六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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