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玄宗倚着亭柱,望着云雾里一线青灰的天色,轻声念了一句:“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念罢,他自己都怔了——不知是在叹蜀道,还是在叹自己。这一路向西,他不是去巡幸,是去避难;不是去蜀中,是去天涯。只是这“天涯”二字,他到底没能说出口。
又行两日,至大散岭。岭上风刀割面,残兵中有个少年火长,冻得嘴唇发紫,仍把仅有的干粮让与同伍的老卒。玄宗远远见了,对陈玄礼道:“乱离之中,犹有如此肝胆,朕心稍慰。”陈玄礼垂首,只说:“陛下,这是大唐的兵。”一句话,说得玄宗鼻酸。他想起哥舒翰潼关之败,二十万儿郎一朝星散,却又想起,正是这些散了的兵里,有人还在为李唐守着最后一点血性。蜀道再难,难不过人心;可人心若散,便连蜀道也无路可走。
沿途所见,已不是开元年间的蜀道风光。关隘的戍卒跑了大半,驿站断了炊烟,偶有残壁上的“大唐”二字,被风雨剥得只剩半边。玄宗每过一处废驿,必要驻辇片刻,望着那半字半画的匾额出神。高力士知道,天子看的不只是匾,是那“大唐”二字里,渐渐模糊的江山。“力士,”他有一次忽然说,“你说,后世写史的人,会怎么写这一段?”高力士不敢答。玄宗自己接道:“他们若要写,便写——开元天子,晚年失国,奔蜀道,闻铃而泣。也好,总强过写个‘不知所终’。”
最险的一处唤作“一线天”,两崖夹峙,中仅容一舆,下临无底之壑。步辇过时,绳索磨断了一根,辇身猛地一沉,玄宗险些翻落,是高力士扑上去,用肩膀死死抵住辇杆,指甲抠进了木缝,渗出血来。辇稳了,高力士却跪在湿石上起不来。玄宗伸手要去扶,又想起自己也是被人搀着的人,那手便悬在半空,最终只落下三个字:“起来,随朕。”随朕——回哪里去?两人都明白,这“回去”,早已不是回到从前的长安了。
入夜,大散岭上星子冷得刺眼。玄宗裹着氅,听陈玄礼在帐外巡哨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竟和那日马嵬的更鼓重叠了。他忽然开口,帐外脚步一顿。“玄礼,”他唤,“你恨不恨朕?”陈玄礼在帐外跪下,声音发哑:“臣不敢。臣只恨自己,护主不全。”帐内静了许久,玄宗才轻声道:“起来吧。朕知道,你护得全的。”这一夜,君臣二人都没再睡,一个在帐里睁眼到天明,一个在帐外,守到天明。
行了这许多日,玄宗渐习惯了步辇上的颠簸,也习惯了高力士扶他上下的那双手。有一回,他望着老奴斑白的鬓角,忽然想起开元年间,高力士替他系紫貂领子的情景——那时两人的手都稳,那时的长安,也稳。他喉头滚了滚,想说句体己话,终是没说出口,只把那点酸楚,连同对长安的念,一并咽回了肚里。乱世里,连感伤都成了奢侈,天子尤其。
第二节剑阁闻铃——《雨霖铃》的诞生
入剑州,至剑阁。秋雨连朝,竟不肯歇。
剑阁者,蜀之门户,栈道之险冠绝天下。当年诸葛亮相蜀,于此凿石架空,立阁道三十余里,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张飞曾镇守此间的阆中;姜维曾在此拒钟会。如今关楼仍在,朱漆剥落,匾额上的“剑阁”二字却还认得。只是守关的戍卒早已逃散,关前长满了荒草,连个递茶水的驿卒都寻不见。天子过处,唯余空阁与风雨,和一个伶仃的、挂在檐角的旧铜铃,在风里孤零零地响。
霖雨不止,车驾滞在剑州行馆。那串铜铃是驿馆的旧物,风过则鸣,声碎而远,像谁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敲着一口破钟。这一夜,雨势更急,铃声被雨声压得断断续续,却偏偏一次次穿透雨幕,钻进玄宗耳中,一下,又一下,像叩着他的心口,不肯放过。
他忽然一震——这铃声,竟像极了马嵬佛堂前,贵妃缢死那刻,檐角那串风铃最后的颤动。
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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