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时,他听见里面有动静——是翻箱倒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找什么。
他蹲在墙角,屏住呼吸。账房的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徐四的声音压得极低:“那本蓝皮旧账,可找着了?”
另一个声音回:“回总管,库房、账房都翻遍了,没有。许是……被人拿走了。”
“被人拿走了?”徐四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又压下去,“谁拿的?这厂里,除了你我,还有谁进得去账房?”
“小人不知。许是那日工部验料时,混进来了什么人……”
“住口。”徐四打断他,“明日把后园的暗室收拾出来,该烧的烧,该埋的埋。那本蓝皮账若落到魏濂手里,你我都是抄家的命。”
灯影晃动,门缝里的光熄了。陈九蹲在墙角,等里面的脚步声远了,才直起身,贴着阴影原路退回木工棚。他摸出凿子,从暗槽里抽出那卷窄纸条,又添了一行字,重新封好。
同一夜,后园暗室里,另一个影子也在忙。那人白日里是个烘炉工,名叫刘七,专管东头那座烘炉的炉温。他猫在暗室的窗下,听着里面传出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又听见火石碰撞的声响,一缕焦糊味从窗缝里飘出来。
他探头,借着火光,看见徐四蹲在铜盆前,正把一卷卷书信投进火里。纸页卷边,火舌舔上去,字迹在火里蜷成黑灰。徐四烧得极快,一卷接一卷,火光映着他半张脸,明灭不定。
刘七数着那卷数,一卷、两卷、三卷……烧到第七卷时,徐四的手忽然停住,把那卷信从火里抽出来,拍灭余烬,展开看了看,又原样折好,塞进怀里。余下的信,他继续烧,直到铜盆里只剩一盆灰。
刘七记下那个数字,又记下徐四藏起一卷的细节,缩回身子,贴着墙根退走。他回到烘炉棚,摸出一截炭条,在炉壁上画了几个记号,又用灰抹了。那是他传给陈九的暗号——书信七卷,其一藏于身。
暗室的铜盆还亮着余烬。徐四蹲在盆边,把那卷藏下的信展开,就着火光又看了一遍。信是陆府那边来的,笔迹潦草,只问两件事:新式战船的火炮装了几门,水师何时立营。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枚铜铃。
徐四把那卷信叠好,贴身收进衣襟里,又摸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了两行字:魏某已至,船工躁动,速定夺。写完,他吹干墨迹,卷成细筒,塞进廊下一只空竹管里,又把竹管投进假山石的孔洞。这是他跟陆府约好的传信处,三更有人来取。
他做完这些,吹熄了灯,摸着黑往外走。廊下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夜风里带着江水的腥气。他走得很快,步子却压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第二日,魏濂果然去了坞里。徐四陪着,一路讲解新式战船的工艺,语气热络,像是昨夜的酒还没醒透。魏濂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船工伙食如何、烘炉修好了没有、甲板漆是桐油还是别的。
徐四一一答了,答得滴水不漏。走到冶炉区时,魏濂忽然放慢脚步,看着炉前那个正往炉门里添焦炭的匠人。那人前臂上满是细小的烫痕,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一锹一锹地添炭。
“这炉的炉温,是谁在管?”魏濂问。
“回指挥使,是阿木。”徐四在旁边应道,“姑苏冶坊的老把式,手艺是好的,就是话少。”
“话少好。”魏濂看着阿木的背影,“话多的人,看炉不专心。徐总管手下倒是会用人。”
徐四赔着笑,没有接话。阿木背对着两人,添完炭,直起身,拿通条捅了捅炉灰。他始终没有回头,像压根没听见有人进来。魏濂也没有再看,抬脚往三号坞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又停下,侧过头,朝阿木的背影说了一句:“三日后,本官还来验炉。那炉里的火候,你替本官看仔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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