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面前这个身着青袍的文官,应了一声:“是。”
“徐四那案子的账册,是你从船厂里送出去的。”沈砚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极稳,像是陈述一件早已定论的事,“那本蓝皮旧账,还有走私抄件,如今都在刑部的案卷里。你立了大功。”
阿木垂下眼,看着自己前臂上那些烫痕:“小人只是看炉的,不懂什么大功。账册是墨影的人来取的,小人只是照着吩咐,把该记的记下来。”
“照着吩咐,把该记的记下来。”沈砚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旧卡尺上,“可你记下的那些数目,比这船厂五年来的账本都真。这才是最要紧的。日后这船厂,就归你看着炉,也看着账。顾把式管造船,你管料——料真了,船就真了。”
阿木握着通条的手紧了紧,又松开:“小人记下了。”
沈砚没有再多说,转身往船坞走去。他走出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阿木,往后你只管看炉、看料,不用再看人了。这船厂里的眼睛,朝廷替你安好了。”
阿木站在炉边,看着沈砚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很久没有说话。他蹲回炉前,又添了一锹焦炭,火舌蹿起来,映着他脸上那些明明灭灭的光。
三日后,码头东头的茶棚里,那灰布衫的人又出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目光却一直往码头方向瞟。茶棚掌柜的给他续了一回水,他也没走,就那么坐着,像是等着什么。
黄昏时分,一艘渔船靠了岸。船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跳上岸,在茶棚门口停了一下,与那灰布衫的人对了个眼神,又各自走开。他们走得极自然,像是两个不相干的赶路人。
可这一切,都落在码头边两名便衣水兵的眼里。他们蹲在码头上,一个在补渔网,一个在修船桨,把那灰布衫的人与渔船船主的动作,看了个清清楚楚。
夜里,那渔船没有靠岸泊着,而是趁着潮水,往海上驶去。两名便衣水兵对视一眼,一个留在岸上,一个跳上一条小舢板,远远地缀在后头。
海上的夜,黑得没有边。小舢板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跟着那点渔火。跟了约莫一个时辰,那渔船在一处孤礁后头停了下来。孤礁背阴处,泊着一艘更大的船,挂着黑帆,在夜色里像一头伏着不动的兽。
小舢板上的水兵趴在船板上,连桨都收了,只借着潮水一点一点往前漂。他数着那艘黑帆船上的灯火——三盏,两盏在船头,一盏在船尾,亮得不像是寻常商船该有的布置。他又数了数船上的桅杆,四根,比寻常海船多出一根,像是特意改过,为着多挂几张帆,跑得更快。
渔船靠上去,船上下来两个人,爬上了那艘黑帆船。小舢板上的水兵不敢再近,只借着礁石的阴影,看着那两艘船并在一起。他看见黑帆船上有人探出头来,与渔船船主说了几句什么,又递过去一只沉甸甸的布包。那布包在火光里一晃,像是裹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他又跟了半个时辰,直到那渔船调头返航,才划着小舢板,抢在渔船前头,先回了岸。上岸时,他的一只靴子被礁石刮破了口子,他也没顾上,径直往水师营去报信。
天蒙蒙亮时,韩澄已经立在码头上了。他听完水兵的禀报,没有急着下令拿人,只问了一句:“那渔船,今儿还会靠岸么?”
“会。”水兵答,“那船主是本地人,船是挂了牌的老船,每月都要回码头补给。”
“那就等他回来。”韩澄说,“别打草惊蛇。他要送出去的东西,咱们得看看是什么。”
两日后,那渔船又靠了岸。灰布衫的人照旧在茶棚里坐着,等那船主上岸,两人照旧对了个眼神,各自走开。只是这一次,那船主在路过码头转角时,被人从身后轻轻撞了一下,肩上的布包滑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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