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扬手把什么白花花的东西撒进了河汊子,常二狗眼尖,蹚水过去捞了一把,是一把纸灰。烧剩下的,像是什么契书。
陈麦弯腰抄起铁锹,转身扑进烟里。
救得过来救不过来,不是他马彪说了算。
火最凶的时候,是村里第二波人赶到的时候。老头子们挑着水,婆子们抱着浸湿的破棉被,连王婆子都来了,她站在田埂边上手足无措地转了半圈,最后一咬牙,把自家浇菜的尿桶拎来泼了。没人笑话她。火光跟前,没人在乎这个。
最险的一刻在子时三刻。
一股旋风卷着火苗,从烧毁的草堤豁口斜插进来,掠过隔火带,直扑苗田腹地。那里堆着白天刚起出来、备着补栽的三畦备用苗,全是捆好的苗把子,沾火就着。
"苗把子!"陈麦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第一个冲过去,常伯第二个。老头跑得比年轻人都快,一瘸一拐,愣是抢在火头前面扑到苗堆上,用整个身子压住苗把子,回头吼:"掀土!往我身上埋!"
没人下得去手。陈麦扑上去,连人带苗抱住,就地往排碱沟里滚。常二狗反应过来,嚎了一嗓子,抡起铁锹疯了似的往沟里填土,十几双手跟着一起刨。土埋了火,火隔着土,在陈麦背上烙出一片滚烫。
等把人从沟里拉出来,陈麦背上燎起一串燎泡,常伯的眉毛烧秃了半边,苗把子,保住了九成。
"值当吗?"苏九娘蹲下来看他背上的泡,皱着眉,"为几捆草。"
"这不是草。"陈麦疼得直抽气,却还是那句话,"这是三千斤粮的爹。"
苏九娘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站起身,抄起水桶就走:"疯子。"
她走出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补了一句:"疯子,盐道上最缺的就是你这种疯子。"
丑时末,风停了。
风一停,火就没了牙。最后一点火苗在西南角的草堤上挣扎了两下,被栓子一锹河泥拍灭。
滩地上静下来。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几十个人横七竖八地坐在焦土上,咳嗽声此起彼伏。
赵寡妇抱着栓子哭,少年半个袖子烧没了,胳膊上一片燎伤,还咧着嘴笑:"娘,别哭,苗保住了。"老头子们瘫在地头,你递我一瓢水,我递你半袋烟,谁都没力气说话。王婆子抱着她那只空尿桶,坐在田埂上发愣,忽然自己给了自己一嘴巴:"我这张破嘴……前些日子我还咒人家充奴……"
没人接她的话。可是往后再有人说陈四郎半个不字,头一个翻脸的,就是王婆子,这是后话。
这一夜,没到场的人也在看这场火。
堡城冯家磨坊的房顶上,冯老头踩着梯子看了半宿,看着那条火蛇怎么游过去,又怎么一寸一寸被掐灭。天亮前他下了梯子,跟老伴儿只说了一句话:"把仓里那八百斤陈粮的单子重新理一遍。堡丞府来收粮,让他拿现银,按今日的价。"
堡子东头,周库站在自家青瓦房的二层,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看了全程。师爷在旁边小声问:"老爷,咱借出去那批粮……要不要紧?"
"要紧什么。"周库笑呵呵地磕着核桃,"火烧成那样都烧不死他,这人的命比铁芒子还硬。备一份伤药,天亮给滩地送去,别署名,掺在冯家磨坊的物资里一起送。"
"老爷这是……"
"老夫这是放贷。"周库眯着眼,"放给活人,不放给死人。"
陈麦从田头走到田尾,一步一步,把四十亩苗田走完。
西南角烧毁了半亩,苗田边缘燎了七八处,加起来不到一亩。三十九亩,保住了。
他在烧毁的那半亩焦土前蹲下来,扒开灰,底下几棵苗的根居然还是活的,焦黑的茎秆里透着一点绿。
"
-->>(第3/4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