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就奔着他的种子田来。
"粥,管够。"陈麦站起身,对看守的队员交代,"一日两顿,跟我们吃一样的。他要是想干活,给活干,翻苇根、铡草,干了活,记工。"
"记工?"巴图以为自己听错了。
"滩地的规矩,干活记工,工能换粮。"陈麦走出窖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在这儿的日子不会短,与其当俘虏,不如当长工。巴图,换个地方吃饭而已,天塌不下来。"
俘虏的章程,当天下午在滩地炸了锅。
"换俘?!拿活的狄人换二十个汉奴?"栓子他爹第一个跳起来,"四郎!边军跟他们打了三十年,尸首都埋在边墙根底下!杀一个少一个,你倒好,养着,还拿他换人!"
"就是!我二叔就是被狄人掳走的,死在了北边!"人群里有人红了眼,"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窝棚前吵成一团。连柳木之都皱着眉把他拉到一边:"四郎,养俘易生变,放俘招非议,这个章程,两头不讨好。再者说,万一县衙知道了,'私通敌俘'四个字……"
"所以章程得立给所有人看。"陈麦站到门板上,等吵声小下去,才开口,"诸位,我问一句,巴图的脑袋,值多少钱?"
没人答。
"砍了他,报上去,赏钱三十贯,滩地两百多户分,一户一百多文。"陈麦说,"砍完呢?北边该来还来,千人队照来,下个月再来探子,咱们再抓,再砍,再换一百文。诸位,一百文买一条命,这笔账做到死,滩地富不了,北边也穷不了。"
他环视一圈,声音放缓:"换俘不一样。换回来一个汉人,就是边墙外少一个奴,滩地上多一双手。他们会说北边的事,知道草场在哪儿、水井在哪儿、哪条道冬天走得通,这些,三十贯买不来。血债我记着,栓子他二叔的债我也记着,可记着债不是把债烂在手里,是连本带利收回来。"
"收得回来吗?"有人小声问。
"收得回来。"陈麦说,"三十年了,边军收的是尸首,咱们试试收活人。"
人群安静下来。常伯第一个点头:"老汉在边军见过掳去的乡亲,一提起来,家里人哭都没处哭。能换回来,是积德。四郎,老汉服这个章程。"
章程立了:俘不杀,不伤,管饭,干活记工;换俘的文书,由柳木之起草,走四堡联保的路子递到边军大营和府城,摆在明面上,谁想拿"私通"做文章,先得解释解释,换回来的人口为什么不叫功。
章程立下的第三天,巴图上工了。
分给他的活是铡草,保粮队草料场的活,最笨,也最见性子。头一天他铡得满场乱飞,草节子崩得到处都是,草料场的老把式看不过去,上去给他调了铡刀的角度:"压着铡,拿腰劲,别拿胳膊较劲。"
巴图闷头学。到了第五天,草节子寸把长,齐齐整整。
收工记工的时候,他盯着自己名下那三个工分,看了半天,忽然问记账的小禾:"这个,真能换粮?"
"能。"小禾头也不抬,"十个工分一斤种,三十个工分一斗粮。你先欠着铺盖和饭钱,账上如今是亏的。"
巴图居然笑了,笑完又赶紧板住脸。
滩地人起初远远看他,后来见这个狄人闷头干活、吃饭排队、见了女眷绕着走,也就渐渐习惯了。有半大孩子扒着草料场的篱笆看他铡草,他铡着铡着,冲孩子做了个鬼脸,吓得孩子一哄而散,他自己蹲在那儿乐了半晌。
常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跟陈麦说:"四郎,老汉在边军跟狄人打了半辈子交道,头一回这么看一个狄人,看了五天。"
"看出什么了?"
"看出他也是个人。"老头咂了咂嘴,"这话搁从前,老汉自己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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