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人,才好。"陈麦说,"咱们往后要跟北边做长买卖,买卖是人跟人做的。巴图就是头一个样本,看他怎么干活、怎么吃饭、怎么想家,比审一百遍都有用。"
换俘的文书,柳木之起草了三稿。最后一稿,名目写得极有讲究,不叫"换俘",叫"互市归民",走四堡联保的名义,边上附了巴图的口供画押,一条一条:所受衣食、所记工分、所换之数,全在明面上。
"四郎,这文书递上去,边军大营会怎么想?"柳木之落笔前最后问了一遍。
"边军怎么想,不重要。"陈麦说,"重要的是十年以后,边墙外那些汉奴的儿孙,知道南边有人拿粮换人,不是拿刀换人头。柳兄,写吧,笔是慢的,可笔写下的东西,比刀长。"
文书还没递出去,北边先来了人。
十月十六,晌午,河滩方向一骑快马跑来报信:边墙塌口外,来了一队人马,三十余骑,打着白旄,没进塌口,停在半里外,派了一个人举着马鞭空着手,走到塌口下喊话。
喊的话,让塌口上修墙的四十丁面面相觑。
"狼主遣使——求见雁回堡种粮的汉人——陈——四——郎——"
陈麦赶到塌口的时候,那个使者已经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三十岁上下,不像军汉,穿一件半旧的汉式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见了陈麦,居然长揖到地,一口官话字正腔圆:
"在下阿史德,狼主帐下掌书记。奉狼主命,送国书一封,并请陈先生过营一叙。"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信套是汉家的锦缎,火漆印却是一枚狼头。
塌口上下,四十丁的手都按上了家什。常伯凑到陈麦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四郎,掌书记,这是狄人营里的文胆。文胆亲自来送请帖,不是请你,是来称你的斤两。"
陈麦望着那封锦缎套的国书,没接。
"先对一对规矩。"他隔着塌口说,"两国交兵,使者入境,先交兵刃,再交名册。你的三十骑,弓刀留在塌口外,人停在原地,你一个人过来。这是汉家的礼,也是汉家的法。"
阿史德也不恼,回头挥了挥手,三十余骑齐刷刷解弓卸刀,动作整齐得吓人,一看就是练过的。使者独自走到塌口下,把信举过头顶。
"陈先生好规矩。"他说,"只是狼主的信,在下不敢离手。"
"那就站在那儿念。"陈麦说,"塌口塌着,没修完,委屈使者了。"
塌口上下的四十丁,有人差点笑出声。使者站在塌墙底下,仰着脖子,锦缎国书举在手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常伯在旁边看得直乐,低声道:"四郎,这一手比骂他一顿还解气,礼数全在,台阶没有。"
阿史德倒沉得住气,就那么举着信,朗声开口:"狼主的信,八个字,'塞上风寒,先生辛苦'。另有一问,狼主说,草原上新学了一句话,叫'渠在,疆在'。狼主想问陈先生,这四个字,卖不卖。"
塌口上下,笑声停了。
这八个字加这一问,分量谁都听出来了。秦怀仁碑上的话,如今连北狄的白毡帐都会背了,说明那块碑、那条渠、这个名字,已经越过了边墙,成了人家案头上的文章。
"替我回你们狼主三句话。"陈麦俯在塌口上,一字一顿,"第一句,辛苦不敢当,种地的人,寒暑不避。"
"第二句,'渠在疆在'四个字,不卖。字是秦公的,碑是雁回堡的,都不是货。"
"第三句——"他顿了顿,"他想要种子,拿东西换。你们掳去的汉人,一个换十斤种,一千个,换一仓。这个买卖,比刀兵划算。"
阿史德仰着头听完,忽然笑了:"陈先生,狼主还有一句话,命在下务必带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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