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备道衙门后宅,书房里,烛火通明。
兵备道正使,道台林大人,人称林老抠,据说在任六年,没请过客,没受过礼,衙门的烛火过了三更就熄。可今夜,三更过了,书房的灯还亮着。
林道台六十来岁,清瘦,山羊胡,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他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三样东西:一卷碑拓,一册名册,一叠抄目。
书房里还坐着一个人,青袍,手杖,是裴静存。他见陈麦进来,微微颔首,没有说话。陈麦心里透亮,今夜这个局,怕是这位裴先生从中穿针引线,穿了不是一日两日。
林道台已经看了大半个时辰。
"碑是好碑。"他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哑,"章程十七条,老夫逐条看了,开仓三钥,老夫为官三十年,没见过这么立的仓。名册也好,两百一十三户,户户有名,阵亡三家列首,这份名册,比兵备道十年的功劳簿都干净。镜湖一仗,老夫听裴静存说过,说得老夫半夜起来,把边防图又看了一遍。"
陈麦叩首:"阵亡的是滩地的兵,记名的是滩地的碑。下官只是把它们拓了来。"
他把抄目拿起来,抖了抖:"可这东西,是要命的。袁守拙,你大半夜把他带进府城,是要老夫替你杀人?"
"下官不敢。"袁守拙躬身,"下官是请大人断案。案在府城,可苦主在边关,证在边关,粮,也在边关。"
"断案?"林道台冷笑,"案在府城,金副使已经接了。老夫断,就是夺他的案。夺同僚的案,你说,老夫凭什么?"
书房里静得可怕。
陈麦跪在下首,听到此处,叩首下去:"大人,下官斗胆,答这一句。"
"讲。"
"凭三样东西。"陈麦直起身,"凭滩地两万六千斤存粮,秋后五万斤市价军粮,够边军一个冬天;凭两百一十三户名册,镜湖打出来的忠义,大人断了这案,忠义就是大人的;凭这册皮货账,今日它是证据,明日它就是互市开埠的底子——大人拿了它,互市怎么开,在哪儿开,谁来做,都是大人说了算。"
"拿下官的话说,"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这案子不是麻烦,是兵备道衙门今年最大的一桩筹码。下官把它,送到了大人的桌上。"
林道台捏着那叠抄目,久久不语。
"互市若开,"他忽然问,"你以为,当如何开?"
这是考他。陈麦稳了稳神,答:"回大人,下官以为,互市有三患。一患口子私开,盐铁出塞,养敌;二患豪商垄断,贱买贵卖,养蠹;三患边军无粮,市未开,兵先溃。要开,就得反过来,口子官开,市口设卡,盐铁不出,粮茶出去;买卖入册,三方会验,滩地义仓的章程,就能改一改用;边军的粮,先市价征足了,再开市。"
"滩地义仓的章程。"林道台玩味着这几个字,"你倒是什么都敢往章程上靠。"
"回大人,"陈麦说,"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可靠章程管着的人,比管不住的人,让上头放心。"
烛火跳了跳。窗外,更鼓敲了四下。
"袁守拙。"林道台忽然开口。
"下官在。"
"你带回来的这个人,"他把抄目轻轻搁下,"是个狠角色。他不是在告状,他是在给老夫递刀。"
"那大人,接不接这把刀?"
林道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让夜里的寒气灌进来。良久,他回身,山羊胡在烛光里微微颤动。
"传本道的令。"他说,"调金副使衙门经手盐务军务的幕客、书办、亲随,连夜到案。再传令,雁回县尉福某,即刻交印,听候勘问。"
"帐房里那册皮货账的正本,"他的目光落在陈麦身
-->>(第3/4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