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四看了看守备,又看了看对面黑压压的滩地人,梗着的脖子到底软了。
杖是当着两坊人打的。打完了,陈麦又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他让那个扣羊的滩地后生,把赔的两件新衣裳,亲手给安家送上门,再当面赔个不是。
后生臊得满脸通红,衣裳递过去,头快低到地上。安家婶子捧着新衣裳,倒不自在了,嘴里嘟囔:"一件旧褂子,值当什么……娃他爹手黑,后生,你额上这伤,拿这个敷敷。"她转身回屋,端出一碗捣碎的草药。
两家这就算把疙瘩解开了。街口看热闹的人散了,耿守备背着手回衙,路上对身边的把总说了句:"这个屯长,会做人。罚得重,圆得软,两边都下得来台。"
断完,陈麦站起来,冲着四外团团一揖:"诸位父老。滩地人进堡,是客。客有客的本分:水牌、柴垛、茅厕的规矩,滩地人先守,守错了,加倍罚。也有一样请诸位看明白——滩地人进堡,带的是三十一万斤粮。仗打起来,守城出力,滩地三百保粮队站头一排。咱们不是来讨饭的,是来跟诸位一块儿活命的。"
人群里静了片刻。旧户这边,有人小声嘀咕:"粮是人家的,话倒是大方……"
声音不大,陈麦听见了,没接。
他知道,摩擦能断,人心断不了。真正的事,还在粮上。
散了场,安里正磨蹭到最后,凑过来拱了拱手:"屯长,老朽多嘴一句。堡里的存底,各家深浅不一,这两日,已经有不少人来打听……滩地的粮,卖不卖?"
"眼下不卖。"陈麦说,"安里正,你替我带句话给各坊:粮价要是有人趁机乱抬,义仓不会看着。滩地的平准牌,立在桥市的时候,砸过府城三大粮行的盘。"
安里正眼皮一跳,赔着笑走了。
陈麦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把"物价"两个字,又记上了一笔。围城不怕缺粮,怕的是先乱了人心。人心一乱,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
粮,是三夜分三批转运的。
狄人的游骑已经在堡外几十里游弋,大道上白天不能走车。义仓正队的粮走的是初一当夜,大车六十辆,人衔枚,马裹蹄,车轴拿草绳缠了,过黑石梁的时候,连车轮都不许响。头车进堡门,天还没亮,守城的老卒看着一辆辆粮车从门洞里钻进来,眼睛都直了。他们守这座堡,年年发愁的就是官仓,几时见过这么厚的粮底子。
后队初二夜里到的,走的苇荡暗道南口,八十辆小车,一色牲口驮。暗道窄,车进不去,粮一口袋一口袋从苇荡里往外背,背了整整两更天。
险的是初三那夜。
最后一队四十车,过黑石梁的时候,迎头撞上了狄人的一队游哨,三十来骑。殿后的保粮队有五十人,领队的是老鹳。老鹳没接战,他让车队先走,带着人占住梁上的窄口,滚木礌石是白日里备下的,居高临下砸了一通。游哨不知虚实,又看着车队远去,缠了小半个时辰,丢下两匹马,退了。
保粮队伤了三个,一个后生肩上中了箭,拔出来的时候咬着木棍,一声没吭。
"屯长,粮保住了。"老鹳进堡复命,胳膊上缠着布,"就是可惜了梁上那些石头,白日里搬了一下午。"
"石头再有。"陈麦看了看他的伤,"人呢?"
"都在。一个不少。"
苇荡暗窖里的那一份,二狗带了十个夜鹞子留下守着。白日里人埋在苇子深处,夜里换哨,一日一餐冷食。狄人的游骑从苇荡边上过了两回,马蹄子搅着烂泥,最近的一回,离窖口不到三十步。二狗趴在泥水里,看着狄人马靴上的铁钉从眼前过去,一动不动。
粮入堡,囤在西北角的仓廒区。石琮带着书吏连夜建仓:新起的囤十二座,三仓三色照旧分开,三把钥匙照旧三人共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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