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粟米啊。"
"这是七十一日熟的粟米。"陈麦说,"咱们的稻,从插秧到霜降,一百四十日。今年要不是堰修得早、水进得早,这一季就撂了。可这个粟,七十一日。春上遭了灾,夏里补种,秋前照样收粮。老关,这不是四百亩粟,这是一条命。"
"谁的命?"
"天下遭灾人的命。"陈麦说,"九县的田撂荒了,百姓在逃荒。逃荒的人,最怕的是什么?是明年。今年逃了,明年种什么?种稻种麦,一百几十日才熟,他们等得起么?等不起,就还得逃。有了这个,七十一日,逃回去的人,夏天种上,秋天就有粮。有了这一茬,人就站住了。"
厅里静下来。
"这是屯田司育种四年,头一回成的东西。"陈麦环视一圈,"盐池麦是碱地的种,这个是荒年的种。所以这四百亩,一粒都不能丢。这不是收成,是种子,是给天下逃荒人留的种子。"
关把总盯着桌上那十几粒粟米,看了半天,把地图往前一推。
"抽吧。"他说,"乙班抽三百,我把甲班的岗再排密些。总办,丑话说在头里,城墙上要是出了事,我拿你是问。"
"出了事,我担着。"陈麦说,"跟你担枷号一样担着。"
关把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总办,还有一句。"这位把总难得地放低了声音,"末将守的是城,你守的是种。这两日,城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像看恶人。可是总办,城破了,种也是人家的。这一层,末将不能忘,你也不能忘。"
"记着。"陈麦说,"所以这一回,咱们城也要,种也要。"
南坡开镰,是当日下午。
三百个青壮,四百亩粟田,镰刀一起一落。这粟是矮秆,割起来顺手,一晌午就收进去四十亩。
收粟有收粟的讲究。庾老官在地头立了三条规矩:倒伏的穗单收,病穗单收,最壮的一分地,不许动镰。那一分地是留种田,要等到老熟透了,人工一株一株地拔,连根带土,运回堡里阴干。
有青壮不解:"庾爷,霜降眼看就到了,留着它在地里,不怕霜打?"
"怕。"庾老官说,"可留种的穗,要在秆子上老熟,种性才稳。早收一日,种性就差一分。这一分地的穗,是往后一万亩的命。"
青壮听得似懂非懂,手上的镰刀却都放轻了。
第二日,义学的孩子们下田了。
先生领着一百多个学生,天不亮从堡里出来,一人一个柳条筐。他们不割,他们拾穗。割过的地里,漏的穗,掉的粒,孩子们跟在收割的队伍后头,一寸地一寸地过。
出堡之前,先生把孩子们在南门内列了队,讲了三条:出了堡,不许跑,不许离队,不许往北看。北边是狄人的大营。娃娃们问为什么不让看,先生说,看一眼,心里就怕一分,怕了,手就慢。
有个孩子举手:"先生,怕了咋办?"
"怕了就数穗。"先生说,"数自己筐里的。数着数着,就忘了。"
领头的先生给孩子们立的规矩:筐不满不许回,弯腰不许喊疼。
日头毒起来,小些的孩子脸晒得通红,汗珠滴在土里。歇晌的时候,妇人们送来的绿豆汤,孩子们捧着碗,蹲在田埂上,一排小脑袋,喝得一溜响。有个七八岁的女娃,拾到一穗格外沉的,攥在手里,跑到先生跟前:"先生,这穗能留给我么?"
先生问她留着做什么。
"俺娘说,这是救荒的种子。"女娃说,"俺想留着,万一哪一日俺们家又遭了灾,俺拿它种。"
先生蹲下来,把她的手合上。
"留着。"他说,"可你得答应先生一件事。往后不管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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