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还是爱惜着点儿眼睛,看信也不点个灯,别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再后悔。”枫珮尽量说得轻松,把灯放在了桌上。
“有劳枫珮姑姑。”星河是一如既往疏远的礼貌,站起来道了谢,安详地把信收进封里。枫珮看着她雪白的手指带着几分留恋地在信封上又摩挲了一下,才把它放回了桌上的一堆信中。
星河抬起头,发现自己刚才无意识的一个小动作落入了枫珮的眼中,面上一红,笑问道:“已经这个时辰了,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吧。”
枫珮点点头:“我细看了看这些天姑娘的食谱,太清淡了些,我做主叫厨房做了些新鲜菜式,姑娘试试。”
星河跟着枫珮走到饭厅,看见桌上摆着一只青瓷钵,钵中盛着雪白的汤汁,闻着味道极香浓。枫珮扶星河坐下,指着汤汁说道:“姑娘,这是我仿着苗疆的法子做的酸汤鱼。有首苗疆的山歌姑娘听过么?最白最白的,要数冬天雪。最甜最甜的,要数精甘蔗。最香最美的,要数酸汤鱼。味道不错的,姑娘尝尝。”
星河盛了一点在小碗里喝下,笑着点头:“果然好味道,姑姑好手艺。”
“哪里是我的手艺好,”枫珮极仔细极小心地看着星河的眼睛:“我这也是跟别人学的,跟一个从苗疆来的人学的,只是有二十多年不做,都快忘了这道菜式,见了姑娘的面,不知怎么地又想起来了。”
“是吗?”星河笑着又喝了一口,放下碗:“倒是第一次吃这种苗疆风味,是跟我们那儿做鱼的法子不同。”
一会儿功夫,丫环端上来一盘烤鱼,几盘蔬菜还有一箩五颜六色的糯米饭。枫珮一一向星河解说,用的,就是当年在山野小居里曼萦向她们解说的那一套词。
“这鱼,是把香茅草塞进肚子里烤制的,香酥脆嫩,连骨头都可以吃,很爽口的。”
“这饭,叫做姐妹饭,苗疆每年三月都有个姐妹节,未出阁的姑娘们就在姐妹节上蒸制姐妹饭,用手帕包好了送给心仪的男子。姐妹饭不仅味道好,也有很多说道。这五彩的颜色是用各种植物的汁液和米拌在一起蒸出来的。”
“还有一道菜,费时太多,今天没能赶出来,叫做油茶,姑娘以前可曾喝过?”
星河摇摇头:“想来和藏家的酥油茶相似吧?以前家里有人去藏边行商,捎带回来一点,我倒是尝过,不怎么喝得惯。”
“喔。”枫珮错眼间瞄了一下站在门外廊下阴影里的也思翰,道:“苗疆的油茶和藏家酥油茶类似,只是清淡些。姑娘家里不愧是苏州的富商,见多识广。”
“哪里是什么富商,忝借着祖上的福荫,衣食无忧而已,姑姑这样夸奖,没的让星河自惭。”星河笑着看一眼枫珮。
枫珮微笑顿首:“姑娘忒自谦。”
如是,枫珮百般地试探,星河自故作不知。
枫珮久居深宫几十年,看惯了权谋往来,可来来回回遇见的,都是同她一样内敛克制的人,她的性格和思想是压抑出来的。星河不同,她自幼就在商场上打转,出没在她生命里的各色人等,远比枫珮经历过的要丰富得多,只除了一个弘昼能让她张惶至此。所以她很是知道该怎么跟枫珮这样的人打交道。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去猜,既让她怀疑星河,也让她怀疑自己。
反倒是那个也思翰,让星河疲于应付。他不是个心机狡黠的人,更不是个惯于掩饰的人,脸上所现,即是心中所想,每次当他用饱含感情的眼睛望向星河的时候,都会让星河油然生起一种负疚感。若果不是因为现在这种说不清更说不得的况境,她会毫不犹豫向也思翰承认自己的身份,因为她在也思翰的眼睛里看到的,是一种叫亲人的东西。
弘昼。
既盼他回来,也怕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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