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央她回府,要求是孩子一出生便要送走,且今生今世不得相见。
花树扶着腰给母亲倒茶,她不肯。
母亲哭泣,怨她,恨她,末了仍留下接生嬷嬷和首饰金银。
花树抚着已然硕大的肚子,对仍在深眠的孩子说,要坚强。
承乾二十年八月,桂花芬芳。
花树撑了一天一夜,面如白纸,唇无血色。
她身上脏污,血汗焦灼,却看着两个初生的小人儿,温暖而幸福地笑。
她要给他们一双美好姓名,一段幸福年岁。
花树做了母亲,八月,她的美丽已然洗尽铅华。
还没来得及为孩子起名,扬州城便已将她的故事传的沸沸扬扬,更不乏不堪入耳之语。
她生活了十九年的扬州城已然容不下她。
打点行装,她带着仍未足月的一双儿女远行。
十里长亭,母亲含泪相送。
花树接过沉甸甸的包袱,以及一千两银票。
如此大笔的支出,没有父亲的默许如何能瞒过账房。
她湿了眼眶,跪在坎坷驿道上朝母亲重重磕头。
母亲已然泣不成声,万般无奈,却只能看着女儿远走。
秋雨忆绵绵,逐车南下,不知何处是归期。
一朝一夕,一梦千年。
承乾二十三年,苏州谷雨镇。
打着油纸伞的女人在江南雨巷中缓步而行,手中挽着竹编小提篮,往深巷中走去。
光亮的青石板上倒映着款款衣袂,回味丝缎拂面的细腻触感。
那一袭青衣,飘然远去,遍寻不着。
她是谷雨镇有名的女郎中,看病施药,悬壶济世。
说她是非的人渐渐少了,镇上的孩童妇孺,书生壮汉,见了她都要点头唤一声花大夫。
她支持这这个一千五百人的小镇从肆虐的瘟疫中走出,她是谷雨镇的恩人。
没有人再计较她的突然出现,没有人再在她背后指指点点,没有人感在她门前调笑,满口污言秽语。
只因她是孀居女子,无依无靠,只因她细致眉眼,美丽如水。
她受尽千般苦,却仍旧温柔浅笑。
一双儿女,健康聪慧。
承乾二十四年,春末夏初,帝崩,漫天缟素。
花树坐在藤椅上听着朝儿声音黏腻地背诵千字文,有时垂首温柔浅笑,又继续手中的针线活。
惜儿穿着青色团花短袄跌跌撞撞的跃过门槛,几乎是滚的一般,一骨碌窜进屋里。
“惜儿今日遇见爹爹了。”四岁的小女孩涨红了脸,瘪着嘴巴,非同寻常的认真。
花树手一抖,水葱似的手指上晕出一朵殷红的胭脂痣。
她含着手指,舌尖一股酸涩。
朝儿从榻上跳下来,责备地望着妹妹。“娘不是说过么,爹爹在塞外做大侠打坏人,坏人还没有除尽,爹爹怎么会这么快回来,一定是你又在外头闯祸了,回来撒谎躲罪。”
期儿着了急,鼓着腮帮子朝哥哥大声吼,“是白头发琥珀色眼珠的,娘说过,我没看错。”
花树一怔,霎时间泪眼朦胧。伸手扶了扶惜儿的衣襟,满心无力。“惜儿,你定时眼花看错………………”
“没有,娘亲我没有!”
日光袅袅婷婷地走,斜穿过窗台,在门边留下一道倾城倩影。
她抬头,恍然间回到那年的滂沱大雨,她一身狼狈,他垂目淡笑。
心起涟漪,一圈一圈荡漾,仿佛置身梦幻,如坠落云端,飘渺着积蓄已久的情感。
她是花树,她认定了便一生不悔。
是偏执,亦是痴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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