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中有个袁崇焕,城墙上架起红衣大炮,硬是叫他吃足了苦头,遭了这平生里第一场败仗。他便问自己,是不是老了,倦了,明朝于这江山万里眼看是要守不住,而他也终究是等不着捏到自己手里。
征喀尔喀五部的大胜已放不进眼里去,填不到心底上。
人,这样多变,昨日还酾酒临江,横槊赋诗,今日已暮暮沉疴,倦倦离意。
未正时分最是焦金烁石,多铎只着了件香叶纱团蟒暗花夏袍,仍觉得心浮气躁的热。看四下里无人,便把袍袖往上卷一卷,拢到肘上,露出白皙的两截手臂。这宫里不合规矩的事,他早做得多了,也不差这一桩。
这袖子捋上来,他少不得又要去看那道伤疤。军中都是上等的伤药,箭伤早已经收了口,只留下的疤痕有些不平整,却是马上救她又裂开了一次不得不重新缝合的缘故。努尔哈赤虽然宠爱他和多尔衮,但这骑射功夫上头的教导却很严厉,他三四岁时便开始练踢柏木桩子,然后是步射骑射,不到十岁就随军出征,刀枪无眼见得惯了,可想起这平白无辜挨的一箭却总是放不下。想了想又暗笑这没由来的不安,连指婚都求得来了,却还担心什么?前后不要多久,她必是要做自己的嫡福晋。并没什么想不通透的,或许是前些日子太乏了,今日一松泛就想些有的没的,不觉在树下坐着眯起眼来。
努尔哈赤病势时轻时重,拖了数日,朝中自有四大贝勒把持,并无问题。阿巴亥日日相伴左右,寻着大汗有精神的时候,总叫多尔衮与多铎来承欢膝下。两兄弟并不是不明白什么意思,满人没有汉人长子继位的传统,额娘也是为自己今后打算。于是多铎在努尔哈赤那里呆得时间比往日都长,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多,一日下来,总是疲惫得不想再见人,宫里相互倾轧都是叫人防不胜防便着了暗箭的。待努尔哈赤的病有了些气色,便往清池汤泉修养去了。阿巴亥心疼小儿子身体,倒是没让他随行。
小邓子往四贝勒那里走了一趟赶回来,一进屋子却愣了,那白细瓷碗还搁在紫榆小圆桌上,出去时什么样儿现在就什么样儿,硬是连方位都没挪过。正瞅到玄海拿着布蹲在檀木架子下擦拭那横杆儿,忙问,“看到主子了没?”
玄海叫他给无声无息地吓了跳,猛的站起来正撞在架子上头凸出来挂钩上,来不及喊痛先手忙脚乱去扶摇摇欲坠九桃大瓶,小邓子见了也赶上来。两人四只手死死地顶住瓶身,好歹弄稳了,玄海才道,“我来擦了半个时辰还没见着主子进来过。”
小邓子先在心里道声哎哟,转身往院子一路小跑着过去。
“我的好主子,您怎么就睡在这儿,叫人瞧见了还了得?”
多铎被他叫醒时已在紫藤下睡了快一个时辰,这一觉睡得极熟且做了个梦,梦到极久之前的事。睁开眼还觉得亦真亦幻,耳边只记得雪地里那沙沙作响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终被小邓子的絮絮叨叨代替,他站起来掸掸袍子下摆的尘土,却发现早给压得绉了,也不甚在意,只往小邓子头上轻打一下道,“精奇嬷嬷立规矩都比你话少,爷早晚得给你唠叨出病儿来。外头热是热了些,总归透气,反倒是屋里睡不着。”
小邓子缩缩头,只摆出一张苦脸来,“这天可是要中暑,大福晋临走前留的话主子听过算了,奴才可不敢左了行事。”
多铎听他提起额娘,心头一颤,却是记起刚才的梦来,本还待说什么竟一句也想不起来,只看向清池汤泉的方向。
过了未时,太阳已经走得偏了,眼看着要落下去,却烧起一片杏仁黄、胭脂红来,那原本蟹壳青的天空叫给染得面目全非,生出一阵无法言喻的感觉,爬在心头上,不是痛苦不是哀伤,却叫人无限惆怅。
处暑之后的日子终究是不再那么长了。
到了屋里,多铎仍往软塌上一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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