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灯笼外形普通,不过扎得极实,外头蒙着一层极细的白纱,透出里头朦朦胧胧的灯光,最绝的是面上一轮画着十二只憨态可掬的生肖,转起来溜溜地跑。
“喜欢这个?”多铎从我手上拎过去拨弄,也不问多少价格,伸手就给了一块碎银。
“等一等,”我拉住他的手,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问那老太婆,“你说这是福州货儿,福州在极南之地,口说无凭,何以见得?”
“哎呦,这位姑娘敢情是识货儿的人”,老头儿起了身走过来,把手里正编了一半的灯笼骨拿给我看,“姑娘您看,这竹篾儿可是从桂竹上给劈下来的,折桂竹杆箨上有斑点,故又名斑竹,是真是假一望便知。这桂竹现在只有东都有,犬子亲自过海去取的。”
“东都?”那是台湾的旧称,就着灯看了看,竹篾上果然有一个个或疏或密的斑点,到底是宝岛,货很正点,不过就为这么几根竹子得跑到台湾去?小本生意也不容易啊。
买了灯笼,多铎问我,“怎么有那么多讲究?”
我给他大略说了说,汉人就是先进文雅,满人这时候真是没得比,“对了刚没问价格?这一只灯笼值几钱?”我对清朝的物价没什么概念,宫里吃穿用度都是公家发的,用不着我操心,想要什么和哲哲说就可以了,看他出手给的是一块碎银,老夫妇就感激涕零样,估计应该添了不少小费在里头。
“估摸着五到十文吧,我没这个零头。”
仍然不懂,继续问,“五到十文大致是多少?”
多铎顿一顿,看着我好笑道,“你是不是不食人间烟火,这个都不知道?哎这么说吧,丰年沈阳米价大概是七文一升,收成不好时翻一倍也是正常的事。”
一只灯笼能换一升米?我忍住想问他一升米是多少的冲动,辩白道,“都说我是在宫里做监的,不知道时价实属正常。倒是你为什么连米价都知道得那么清楚,难不成你常去菜市?”
他被我说得连面上都红了,急着分辨,“你把我堂堂贝勒当成什么了?不过是府里一大帮子等着开销的,不精打细算着怎么成?”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精打细算”不理会也罢,看他这小贝勒也确实当得吃力,朝里事忙,府里还有从上到下伺候的,全赖着他过活呢。
“想什么那么入神?嗯,我知道了,定是想着嫁到我府里去之后,这一堆的事儿可就全归你了?算计我呢?”
“从头到尾没半点正经!眼巴巴要做你管家婆,替你揽烂摊子的多得去了,哪差我这一个,”我拨弄手里的灯笼,道,“就你那笨样,我还懒得算计呢。”
“我只要你一个,”多铎道,这种时候他表态一向坚决,“这婚事是我自个儿求来的,我是娶定了你的。”
我竖起三个手指往他面前晃了晃,“十五贝勒,还有三年。”
“是二十七个月。你看这不已经过了四个月,再过些日子少不得要出兵,军营里一天可抵得过这宫里三四天,那时候日子就过得快了。”
本来想指出那是他不是我,一想他必定理解成我想嫁他的很,还是算了,便问“什么时候了?咱们回去会不会太晚?”
“回去?早下钥了,我和四嫂说了,让你今晚住我府里,明个儿再和我一起过去。”
“这事儿你怎么不和我提?”脑中跳出羊入狼穴的字样,我警觉地看着他。
多铎失笑道,“你这是什么眼神?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的,我正想反驳,眼光往前一瞟,却忽然呆住。人群中缓缓驰来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的人是他。我没有这样的幸运的吧,灯市也能遇到?想起一句话来,不是冤家不聚首,下意识地轻轻推了推多铎,不要见的好,还是不要见的好,“咱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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