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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人轻轻翻了个身,背向着他,沉沉熟睡。殊良慢慢睁开眼睛,呼吸放得缓而又缓,惟恐惊醒明珍。
过了一会儿,见明珍仍陷在梦乡之中,殊良才一点儿一点儿,以手肘撑起身体,悬在明珍上方,静静凝视睡梦中的妻子。
四年不见,伊仿佛又长高了些,他记忆里,伊仿佛还停留在少女时代的样子,长发,微微有些圆润,莹白如玉的皮肤,清澈大眼,粉润嘴唇,微笑起来,连夏花都为之失色。可是现在,伊剪短了一头长发,只到颈背长短,圆润不再,尖尖下颌,衬得一双伶仃大眼,不由得教人心疼。
他答应过外公的,要好好照顾明珍,可是到头来,竟是明珍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苦苦等待。
殊良轻缓地躺下身,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床顶的蚊帐。
他已经有四年之久,没有真正好好躺在一张床上,舒坦地睡上一觉了。只要一闭上眼睛,耳边就会响起日本人的叱骂,马鞭挥动时带起的啸响,抽在皮肉上的闷钝声音,子弹上膛后枪拴拉动的声响,以及——短促的枪声,在耳边回荡。
这些记忆,即使四年过去,殊良也从无一日或忘。
当年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咬牙生受了汉奸特务的刑求,死也不肯吐露一丝一毫,只愿速死。
“想想你的家人,你的妻子儿子!”汉奸这样在他耳边低语。
殊良几乎崩溃。
他的明珍,他的孝儿。
可是他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他即便不是什么英雄大丈夫,也决不是卖国求荣的汉奸无耻徒。
可是殊良没有想到,有人在外头花了钱,疏通了关系,最终只定他一个不知利害的罪名,连同一批犯人,被拉去前线修筑工事。
殊良有时常常自问,自古艰难惟一死,可是与日本人的皮鞭皮靴加身相比,是否死其实也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同他一起被抓去修筑工事的犯人,渴了得不到水喝,饿时没有饭吃,累极也不让睡上一睡,像牲口一样被驱使奴役。有时日本士兵闲来无聊,甚至脱光了他们的衣服,拿鞭子抽打取乐。
每修筑好一处工事,那些已经被凌虐得奄奄一息的犯人,便被就地处决,连掩埋一下都懒得掩埋,浇上焦油,一把火焚烧怠尽。
殊良就在这样的折磨与恶劣环境下,一直坚持了一年之久。
直到日本人准备转移到下一处战场,而他们这一批被强征的犯人,已经死得死,残的残,孱弱不堪的孱弱不堪,再经不起长途跋涉与重体力劳动,日本人决定将他们就地处决。
那时的景象,就如同阿鼻地狱,永远永远地烙印在殊良的视网膜上,即使闭上眼睛,也一次又一次地在殊良脑海里清晰地重放。
他们像待宰的牲口一般,被反绑住手脚,齐齐跪在地上,一排日本士兵持枪,一起射击。
枪声并不比爆竹声响,并且极之短促。
可是听在殊良耳中,却仿佛是轰然巨响。
子弹穿透身体的刹那,殊良想起父母妻儿,想起少时徽州无忧的生活,眼前渐渐一片无边黑暗。
殊良以为这就是死亡了。
然则,他被炽热的感觉烘烤得醒了过来。
他的眼前一片火红,压在身上,同伴的尸体,一点点发出皮肉焦灼的气味来。
那些日本人已经开拔,而将他们处决的尸体堆在一起,放上一把火,任其燃烧。
而殊良,就身处在这燃烧的尸堆之中,如同置身地狱。
那一日,许是连上苍都为之落泪,竟下起了雨,浇得火势渐渐熄灭。
殊良用尽全身力气,从死人堆中爬出来,冷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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