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身上,也浇不熄胸腔里的炙烫,唯一支撑殊良的,不过是对妻儿的牵念。
直到被好心的农人救回家去。
养了半年的伤,他才能自己起身走动。
村子里的老人说,外头世道太乱,你先我们这里躲一躲罢。
这一躲,便是两年。
外头渐渐传来日本人且战且败的消息,小小山村里的人将信将疑,又等了半年,消息传来,日本人投降了!
小山村里的所有农人,听到消息,放下手里的活计,纷纷跑出门去,跪在村口的山坡地上,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拜了下去。
苍天有眼啊!村子里的老人泪流满面。
那两行浊泪,仿佛烫在了殊良心上。
他离开了小山村,沿途靠救济,回到上海。
只是,已经物是人非。
父亲已经去世,纪家的药房已经被国民政府接管,纪家的房子也已经在战乱中被人占用,母亲妻子儿子不知去向。
殊良只觉得生而无望。
没有那些他所爱的人,他苟且活下来,又是为了什么?
殊良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下,埋头痛哭。
住在房子里的人走出来,大声呵斥,“去去去!哪里来的乞丐?!滚远点哭去!”
“这是我的家!我的家!”殊良哑着嗓子嘶喊。
他的嗓子,在那一场焚尸时,被熏坏了。
“哪恁噶错气额宁啊有额(怎么这么讨厌的人也有啊)?侬额屋里?好笑伐?自噶照照宽(你家?好笑不?自己照照看)!”住在房子里的人一盆冷水兜头倒了下来,将殊良浇得透心地冷。
殊良受了凉,发起烧来,随后被两个陌生人架进了一间旅馆,问了他的姓名籍贯和一些问题。
殊良已经无力抵抗,他不过是一个失去家园爱人,一无所有的流浪汉,他还有什么好失去的?
可是,这两个陌生人却并没有恶意,替殊良请了医生,着人给殊良清洗了身体,修剪头发指甲,换上干净衣服,等他烧退了,便护送他乘火车赴广州,转汽车,进入港岛。
看见来迎接他的叶淮闵,殊良有片刻的怔然,随即鼻子一酸。
想不到,竟然是叶淮闵。
与叶淮闵的英俊挺拔相比,殊良觉得自己简直狼狈不堪。
殊良更加想不到的是,淮闵上下打量他半晌,竟走上前来,握住了他手,一手拍打他的肩膀。
“真是你,殊良!太好了!太好了!”淮闵微笑,“我总算不负明珍所托,找到了你。”
明——珍!
这两个字,直似阿鼻地狱中,一线梵音,所有的苦难都为此消散退去。
“走,稍微休息一下,我带你去见明珍。”淮闵与殊良把臂前行。
然后,他见着了他的明珍,他的孝儿。
殊良害怕这是一场无望的美梦,一睁开眼,梦境便会散去,徒留他一个人,在无边的地狱之中。
殊良伸出手去,触上身边熟睡的人的腰肢。
伊人呢哝一声,翻了个身,继续安睡。
殊良睁着眼,露出一点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