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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我才出声,“那要先问问,你想要听什么?”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接话,“你是什么人?”
不禁失笑。我是什么人?我都希望有人能告诉我。
“我也不清楚。”我诚实地答道。
一直没听到他回应,我转身瞧去。
正见到他敛眉苦思。
“万岁爷。”我低声唤道。
他抚着额角,眼底渐清明。
他缓缓坐下,悠悠道,“朕平生不识悔之一字为何物,而今却犹疑该不该留你,左右思虑,迟迟做不了决定,现下才发觉原来竟是恐日后会有悔意……”
我感觉他身上,有过去戎马岁月留下的杀伐之气,有帝王之身怎么也掩不去的血腥味道。
展颜而笑,君主,总是喜欢用砍人头来解决问题,简单,快捷,省事。他们那高高的位置,便是用森森白骨堆起来的。
“那你想不想杀了我呢?”那语气,竟仿佛是在邀请。
心底蓦然一寒。我怎么了?这根本不是我的作风。
他静静地看着我,双眸若最深邃的暗夜星空。
“朕不会杀你,”他一字一顿道,“朕要留着你,看你能惹起多大的风波。”
“哦。”我一点也不意外。真要杀,还会与我在这风中废话么?
他眼里光芒乍现,像流星一样,一闪即逝。
从第二日起,我便时常出入乾清宫。
有时会下棋。
他爱白,我喜黑。
我的选择纯因对颜色的喜好,他却不一样,是个习惯了审时度势、见招拆招的主。
我总是输,却从不多,也就那么一子半目。
他的眉头越来越紧,我却只是握着茶杯取暖。
临窗对弈确实风雅,可这天,已经很有些凉意了。
有时是鉴赏。
岁末是朝贡的季节,络绎送来各种奇珍异宝。
他最为中意墨宝,而对其他那些金银珐琅玉器兴致缺缺。
白晋进献的放大镜他一直都摆在案桌上,以方便取用。
每碰到件心喜的,他总会招我过去看,细细讲解,对于我的提问从不感到厌烦。
他这时的样子,像极了个小孩子,得了好东西便急忙忙欲与人分享。很可爱。
更多的时间,我们只是闲聊。
他有所有老年人都有的毛病,絮絮叨叨。
他和我讲他过去的故事,都是些很久远的事。最爱讲的是那些金戈铁马,驰骋沙场的时光。
他时不时会问我爱吃些什么,而当我隔日再来定能吃着。也会送我小礼物,狐皮袖笼,翡翠如意什么的。
渐渐的,我觉得,我仿佛有了个父亲。他慈祥和蔼,关怀体贴,又聪敏睿智。
我多么希望,一切真能这样简单……
还有,我很想见胤禛了,也很想弘历。
这一日,旨又来。
他穿一袭湖蓝色常服,立在窗前远眺,神情孤高沉静,如岩间松月。
我慢慢走过去,站在了他的身后,陪着。
夕阳挂在紫禁城高高的角楼上,斜斜地照过来,投下淡淡的阴影。
没有晚霞,只有低低的暮云,在凉风中无声无息地漂移着。
“朝鲜王薨了。”半晌他才开口。语气很平静。
我立刻懂了。
朝鲜王李焞,是他所述故事其中的一个人物。
那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风华正茂。
两个同样热血澎湃的青年是极容易意气相投,惺惺相惜的,他们亦是如此。就这样,结下了毕生的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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