桩桩一件件,任奇娜讲得再惊心动魄,我也只是平静地听。结果我早已预知,所缺的不过是细节,可这细节亦非我所想知道的细节。奇娜滔滔讲了许久,关于胤祥却只有只言片语,康熙圈禁了所有成年皇子,又陆续都放了出来,只有胤祥,先关进了宗人府,之后又送去了养蜂夹道。
那天,我告退时,康熙自言自语了一句:“筝丫头,你将了朕一军啊!”
我吃不准康熙此言何意,只隐隐觉得,他应该不会把胤祥关得太久。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十一月十四,朝中重臣联名保奏胤禩为储君,康熙称“八阿哥未曾更事,近又罹罪,且其母家亦甚微贱”,否定了胤禩;十一月十六,释放了废太子胤礽;十一月二十八,又复封胤禩为贝勒;直到这一年过去,康熙始终没有提过胤祥,甚至十二月,元瑄远嫁蒙古,请求见胤祥一面也未获准允。
胤禛终日在府中修心参禅,极少入宫,我打听不到胤祥的任何消息。
再次见到胤祥,已是四十八年二月。
康熙巡幸畿甸,带了二、四、七、八、十三、十四、十五、十六,把能带的阿哥都带了,然而却无关宠爱,只因将这些人牢牢固在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得知随扈名单中有胤祥,我激动不已,他,终于被放出来了;可是当我看到他时,心上却似被人用利甲狠狠挖过。我无论如何不相信眼前的人就是胤祥,那个俊朗洒脱不羁的胤祥,如今却是面色蜡黄,眼神空洞,不时佝偻着身子咳喘。他还不到二十三岁,看上去却像经历了几世沧桑,我知道,那是因为他的心已片片碎开,拾也拾不起来。
他的手搭在一颗大树上,眼睛看着不知名的远方,偶尔咳嗽两声引起背部轻轻抽搐。这样一袭身影,融在那清冷月光中,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显得那样孤绝。
接过小瑞子手中的披风,轻轻上前为他披上,“更深露重,容易伤身。”
他站立不动,身子微微颤抖,我才看清,他的手不是搭在树上,而是狠狠地摁在树上,手形扭曲,关节都已泛白。
“谁会在乎!”
“只有你自己不在乎。”
我不再多言,在他扭头看我时,我毅然地转身走了。
又恰逢胤禛正走过来,我拉了他一同往回走。
胤祥,道理再简单,你自己不愿去懂,别人说什么都是枉然。
“十三弟,这次……”
“什么也别说,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胤禛拉紧我的手,“筝儿,你长大了。”
经过这场风暴,所有人都显得疲惫,面对康熙,只剩下敬畏,可我知道这不过是暂歇期。储位悬空,每个人似乎都看到希望在向自己招手,太子谨言慎行、胤禛韬光养晦、胤禩摩拳擦掌。
三月初十,复立胤礽为皇太子,昭告宗庙,颁诏天下;命封皇三子贝勒胤祉、皇四子贝勒胤禛、皇五子贝勒胤祺为亲王。
我想这次复立的原因,康熙对太子的深深疼爱和防止其他皇子争位,两者兼而有之吧;而其他皇子封王也是为了平衡彼此间的势力。
可惜康熙的算盘打错了,太子复立,不但没有让其他人退缩,反而更提高了他们的危机意识,他们心底的欲望也随之水涨船高。康熙精明一世,却在立储的问题上栽了大大的跟头。然而这个问题无论交给谁,怕是都万难决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