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然高居于首,他目光一转,看向了不远处的龙虎统军袁象,两人目光交汇间,内侍尖锐长拖的语调已由头顶传来:
“博王友文谋逆,遣兵突入禁中,赖郢王友珪恭孝,将兵诛之,保全朕躬,然疾因震惊,弥致危殆,宜令友珪权主军国之务。”群臣早知朱温卧病多日,仍不免一怔,正窃窃私议,朱友珪已坐上了殿首,众人虽心中疑惑,但既有遗命,亦无人置喙。
朱友珪看着殿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微微眯起了眸子,他向后轻轻仰去,靠上了坚硬冰冷的椅背,目光却越过众人,看向了殿外,殿下众人似渐渐远去,那些恭谨而肃穆的话语便被突然闯入的冷风卷入了无尽的虚空中。
散朝的钟声隐隐传来,他恍然回神,众臣已鱼贯而出,那些朱紫相间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阶下,他立起身,浓云徐徐遮过天顶,顷刻间影蔽一殿。
朱友珪登基为帝,第二年改国号为“凤历”,仅仅九个月后,均王朱友贞便以“弑父篡位”为名,联合魏博节度使杨师厚,率大军浩浩荡荡直奔洛阳。
洛阳,宫城,亥时已过。
烛影沉沉,嘈杂渐起,那身着朱袍的男子依然动也不动地立在案前。
他身后的冯廷谔急道:“陛下,那赵岩、袁象两人刚刚开了城门,朱友贞已率军入了城,直奔宫城而来,此刻形势危急,您若再不走,只怕……”
赵三已匆匆奔入,沉声道:“陛下,俱已办妥。”
冯廷谔一惊,回首间只见红光隐隐。风声肃肃,不过片时,火光已舔上了碧瓦,如盖黑云下,那火舌愈窜愈高,徐徐映亮了夜空。
朱友珪慢慢转过身来,语声却异乎寻常地平静:“廷谔,你知道么,这么久以来,我一直都在害怕……”
冯廷谔一呆:“陛下……”
男子已抬眼看向了夜空,那横流空际的星火便在眸底汹涌:“是啊,我终于站在了峰顶,却更害怕自己会跌下去……”他呼出一口气,回过脸来,指尖在那方圆四寸的玉玺上移动着:“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又发现,也不是那么可怕。”
热气缕缕渗入殿中,他微一扬眉,嘴角渐渐泛起了一丝笑意:“你瞧,明日说不定又是个好天时,城外的柳枝都抽芽了罢?再过得几日,便是踏青的好时节,什么都会过去……也什么都会消逝……”
玉玺摔在殿角的脆响一下子盖过了他逐渐低微的语声。
冯廷谔紧紧握上了刀柄,他看着男子微带笑意的眸子,扭过了脸。
朱友珪探手怀中,那已然半旧的小蜻蜓便躺在了掌心,檐角的铜铃在火光中叮叮啷啷地响了起来。
男子已抚上了蜻蜓红色的眼珠,下一刻他终于轻轻地微笑起来:“你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一点明光渐在他眸底燃起,愈燃愈炽,映亮了男子的面庞。
瓦石乱落如雨,烈焰腾腾,直冲霄汉,远处嘈杂满耳,男子灿然一笑,突然抬起了脸:
“不知那吴地的扬州是个什么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