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看着奏折上回复的墨色小字,有些哭笑不得。
这是皇帝的亲笔,这半年多来他也是熟识了的,只是,什么时候皇帝的批示这么跳脱了起来?记得以往虽说并不是文采斐然,也都是中规中矩,平和中正的。
莫不是有什么好事?
夏言微微眯起眼,算来也是嘉靖元年秋了,皇帝正式满十六周岁的万寿节,便在眼前了。二十七个月的孝期,早已经是过去了的,早先提起,只是为了堵住毛澄的嘴。如果现下选秀封后,也倒是适宜的。
难不成就是准备趁着万寿圣节提议选秀的事情了?夏言暗自忖度着。其他的,一时间也真想不起什么喜事,能让皇帝骤然活泼起来。
自打那次马车里,两个人都有些失控了的那回,彼此之间倒是骤然亲密不少。许是皇帝在自己面前展露了脆弱的一面,却也没有恼羞成怒,便将自己当做可以信任的心腹了。
说起来那一日,夏言如今倒也还有些后怕。实在是有些冲动了。前面的那些都不说,但只后面握住了皇上的手,便是杀头的罪了。更何况,就在不到半个时辰前,在杨首辅家中,他家公子才冒犯了皇帝。看皇帝的模样反应,对那些也是不喜的,自己再凑上去,虽说并没有那个意思,总是让人心里犯疑。
只是后来万幸,皇帝竟没有生气。两个人坐在一处,絮絮的说些家中闲话,也便是一路了。皇帝听得有兴致,夏言便也多说些自己家中妻儿的事情。而后再听皇上叹上一句,竟是道尽人间离别沧桑了,浑不似少年人。说着话,夏言心中怜惜他少年丧父,又失幼弟,纵有帝王之尊也是孤苦,便又多添几分亲近之心。
如此到了宫中,彼此竟是忽然的就亲近了许多。夏言固然是对这个少年皇帝满心爱怜,若不是身份所限,直是要把他看做自己的子侄。而皇上也是待夏言不同他人,便是赵审,只怕也没有听过他这么多感悟怀忆以往的言语。
是以,夏言也算是熟悉了这位少年天子,知道他一向的脾气习惯,也不再是仅仅拘于表面,与那些他人也清楚的帝王的脾气。
所以如今才会这么惊奇,皇帝竟不是一向的稳重,说笑了起来。夏言知道皇帝素来爱惜臣子,若说想要他收下那些贿银,一路上走得舒服,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么明白的说出来,语气又是这么活泼带喜,却是少见。
想到了前些日子路过许州,县令有一女,年十五,说是长得花容月貌,也正是在待选,每日里教着一些礼乐诗书,以待君幸。这么看来,选秀,或许还真的很有可能……
这么想着,夏言却皱起了眉:他还那么小……
夏言因为他的批语想到了多少惊悚的内容,朱厚熜并不知道。他只是很欢喜的开始谋划下一步的工作:对言官制度的调整。
后世的检察院,多么牛气烘烘的部门,也不敢乱说什么。但是这个时代没有诽谤罪这一说,随便你满嘴喷粪都可以,只要你是言官。
这权力也忒大了点儿吧?朱厚熜还在愤怒于王守仁离京的那一段,雪片一样的弹劾奏折。即使后来杨廷和乖了,杨廷和所领导的那一帮子也并不是都齐心的听他的。照样有搅局的,使绊子的,捣乱的,惹是生非的,捕风捉影的。
朱厚熜现在真是不耐烦了这些言官了,他们实在是太讨厌了。随口就能诽谤别人,不管有没有证据就瞎说一气,有时候自己想象了一点什么,就当做笃定的事实去说。这些人就是朝廷上内耗的根本,不稳定的基础。
原先没有穿越的时候,朱厚熜对于传说中的御史言官们还有一点好感。毕竟小说演义里有很多关于御史的故事,那时候他觉得这些人都是不畏权力,直面生死,直言上谏的。现在看来,那时候真是太天真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