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戒时烧的香烟,能弥漫得整个北京城上面都是灰蒙蒙的。
要是朱厚熜清醒着,他一定会感叹一下人的力量之强大。仅仅是烧香,就能制造出跟后世沙尘暴相媲美的效果,也真是不容易了。但是即便是烧再多的香,再怎么虔诚地磕头,神明也仍旧没有显灵——皇上仍旧没有好转。
蒋太后几乎是怨恨上了最初得上天花的宝宝,或许不是因为他的缘故,朱厚熜就不会得病。于是她一瞬间对宝宝不待见起来,孙子的感情还是没有养了二十年的儿子深厚——而且身为皇长子,连太子都不是的孙子,也没有作为皇帝的儿子重要。
在得知陈氏传话说朱厚熜的确曾经得过天花,而刘嬷嬷放朱厚熜进偏殿接触了还在发烧的宝宝之后,这两个有面子的老妈妈都被蒋太后毫不留情地打了板子撵出了皇宫。
撵出去还不完事儿,蒋太后着人看着她俩,一旦朱厚熜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大约这两位的脑袋也是危险了。她现在已经将宝宝当作了传染源,而将陈氏和刘嬷嬷当作了天花的帮凶。
而朱厚熜身边原本伺候着的下人里面,也开始有人有了感染的迹象。蒋太后的确是称得上心狠手辣的,她没有着人医治,而是直接下令,全部烧死。
那样的时代,太后烧死个把太监,还不至于引起非议,更何况太后的行为也是为了避免瘟疫传播。这么下了狠手,天花倒是没有传播开来,只是后宫里开始人人自危——毕竟曾经患过天花,而后又好了的是少数,大多都派去伺候现在正在患病的皇上了,其他人,基本上把原先向上钻营的心思,或者是偷鸡摸狗的心思都放下了。这会儿要是得上了个皮疹,都会被怀疑是天花而遭受火刑的处置。所以还是老实呆着吧。
紫禁城里肃静了不少,走在里面简直就像是陵墓一样的安静了,完全失去了春日的活力——这还是基于有人会在里面行走的前提。而北京城也因为害怕天花传播开来而一下子冷清了起来,事实上为了避免瘟疫扩散,宫门已经是紧锁着的了,北京九门,也只有一门能够让人通行——还需要通行的文书。
这是大理寺、顺天府、刑部和太常寺这几个单位为了避免动乱和天花的大规模爆发而规定的,最终的决定不仅仅需要内阁代皇帝下旨,还需要蒋太后的批准。而蒋太后毫不犹豫的同意了,于是京城开始了封闭。
如果要死,那就整个北京城的一起关在同一座城里,都闷死在里面好了。蒋太后是盼着儿子赶快好起来,可是眼见着总没有要好的样子,一天天的虚弱了下去,于是她恨不得希望整个北京城都给朱厚熜做陪葬。
到了第十七日晚上,朱厚熜彻底退烧,但是脸色灰白,怎么看都让人觉得,这退烧,其实是弥留时期的体温下降。
就连朱厚熜自己也觉得,这可能是回光返照了,因为在这一刻,他的脑子出奇的清醒,感觉上什么都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的嗓子因为高烧的时间过长,已经哑了很久了,不过说个什么还是能说清楚的——想找王守仁和杨廷和过来说事情。
这大约就是托孤了,或者是留遗言。很多人都是这么想,来来回回跑动的人,脸上多多少少都带了些悲戚。只有周老太医,似乎是担心皇帝死了会降罪于他,片刻不离的在朱厚熜身边看着,熬药扎针。
朱厚熜觉得浑身的汗,有些发凉,换了一床被子,很快的就又被身体里仿佛不停止地泌出的汗水打得湿透。他回忆起上辈子曾经听一个室友说过的,家里老人临终前的情形,好像也是这么汗流不止,体温下降。
或许这就是这一生的终点了?朱厚熜觉得有些茫然。他这一生,虽然生来就比别的孩子多了二十来年的记忆,可是感觉这将近二十年来,行事为人,也并没有比别人清亮通透到哪里去。仍旧是有些浑浑噩噩的度过了最好的少年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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