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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岁千秋(一个皇后的随笔)》

第十一篇
中有兔,“看,玉珠,这是嫦娥奔月。”

      又转过去一个,一只不大不小的鸟儿,最清晰的是那张嘴,嘴中含着一粒石,“看,玉珠,这是精卫填海。”

      扇屏兜转,又来一幅画面,有女跪倒,向城而喊,如泣如诉,如雨如注,“这个是孟姜,在哭长城,瞧那伤心的样子,泪怕是成了血。玉珠,若果我不见了,你会不会也这么哭呢?”

      “不要,方华,你要不见,我也跟着不见。”

      “呵呵,说笑的,玉珠就是容易当真!”

      “你……呸!”

      他拉着我靠近过去,拐角转弯,便是他赞不绝口的那个云吞面摊。

      摊子陋极了小极了可怜极了,摊子妙极了美极了引人极了,摊子一桌的桌角上置着一只走马灯。

      纺绸灯面,灯头灯尾雕花刻纹,极新的时候,必也带了几分华丽的颜色。可是,它老了旧了,破了又补过了,淹没在众生红尘中,退出追逐者的记忆,只能在这样清浅浮动的月夜里,展放几分略显清瘦的光了。

      走马灯有八个面,每一面都绘着一个故事,世事百态,仙姿神话。灯中有一烛,烛焰不高,文文静静的,露着恰好的风华,透过那八面的薄纱,将画面映射在对角的墙上,加之灯底有转轴,悠悠发出轱辘声,给这么透明滋蕴的夜色,添了一道别样的声色光影。

      “原来方华这么一肚子的故事,就是在这里学来的,你还说是夜夜梦里得来的呢!咯咯咯,你骗我,方华是个吹牛鬼!”

      方华仿佛憋着气,受了我的讥笑,闷闷的,又许是得了灯光的映照,那白天看着薄如蝉翼般透明的脸颊,抹了点红,绯色嫣然,格外明丽。

      于是,我看得发呆,愣愣地就由他牵我手,坐到了云吞面摊的一张桌前,笑呵呵地过来一个老者,一个斜眼,我只看到一双布满皱纹的手,老了僵了,泛着很不干净的颜色,我瞬即回望方华,表示着我的不放心,方华亦笑,轻轻摇首,表示着我担心的没有道理。

      “这位小少爷又来了啊!这回还带来了一位小姐?呵呵,小姐放心,老头儿的面摊云吞一流,面也一流,不知二位要点怎样口味的?”

      这个声音里淌着浑浑的生活味,在贫困中腌渍久了,对细细节节都见怪不怪,忧愁成了欣愉,满满足足的充实。

      我想那个年岁的我,碰着怎样的长者,不管是富贵的,还是如眼前云吞面摊的老板,都是惊惊怕怕的。所以,对于老伯伯的问话,我没有答,方华熟门熟路,对老人点头,“来两碗平时我常吃的口味吧,我喜欢的,想必她也会喜欢。”

      老伯伯不知笑啥乐啥,看了我和方华几眼,一甩手中抹布,搭于肩头,很是健硕地转身,下他的面去了。我盯着他背影的一片粗青,好久好久,然后,叮铃铃,叮铃铃,耳中渗入一阵如歌如诉的风铃声,我又看了桌角的那只走马灯,灯角原来悬了几串珠铃,过耳风一大,这铃铛就会发出那种脆生生的声音,很好闻,更能轻易牵扯人的思绪,浸映其间。

      我托着腮,面端上来后,我也不吃。方华,却稀哩呼噜地一碗灌下肚,一抹嘴巴,看了我这幅呆呆的情态,嗤嗤地发出很莫名其妙的笑,我瞪他一眼,继续托腮,老伯年轻时,是发生过什么故事吗,也许也有特别怀念的人吧,再不然也有放不下的情,于是寻着这盏灯,挂了这串铃,声声转动,是不为忘记什么。

      我终于忍不住了,问道,“老爷爷,你为什么要在云吞面摊前挂走马灯呢,为什么要在灯下悬铃呢?”

      老伯伯笑笑,苍老的嘴巴努努而动,“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呀,吃我云吞的老顾客一听到铃声,一看到灯光,就会跑出来买我的云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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