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我一带,拉了过去。他如先前一样理所当然地轻抱着我,而他的手在袍袖里与我的手五指交叉,紧紧扣在了一起,谁也没有看见。
他拇指用力,在我手背上重重摁下——
我这把可怜的老骨头呦!
我很不解很愤怒地瞪着他,他再也掩饰不了地放声大笑了,整个春庭里都充斥着他这种清亮的笑声。而周围所有人也都越来越怪异地看着我和他。我突然羞惭难抵,用力地推着他的胸膛,要逃离开他的怀抱,逃离开他的声音,逃离开他始终不曾转移的目光。
他慢慢地停止了笑声,随着笑声也慢慢静下来的是他的神色,幽幽地叹道,“一直不适应朕的靠近呀,一直一直……”
他是在难过着什么吗,我伏在他怀中朝他脸上看去,他第一次逃避掉了我的回视,视线闪烁,有些涩涩亮亮的东西,只是堆砌得薄巧,想来他甩头之间就可以自我掩埋的,而离他这么近的我,则在诧异中忘了继续挣扎。
倒是他率先立正身子,撤开手,三步之外潇洒而立,玩味地看着我。
芳嫔突然插来一句,“皇上,您不是要来查查皇后殿里一个人。”
芳嫔以为她是恰到好处的,却没想他凶狠地转头,我以为他只会对我现出昨晚的那份凌厉与戾气,没想,时候过久了,他身边的如花似玉们也都会看到的,我是早早适应了,芳嫔不行。
听说,皇上最近都不再宠她了,芳嫔的地位一日千里,三个月前,各宫各殿见到她,都哈腰点头,红比东升旭日,春风得意,三个月后,各宫各殿见到她,心好一点的,冷声哼哼,擦肩而过,心野一点的,主动凑前,嘲讽两句,解解以往积下的怨恨。
我想,再怎样,芳嫔还是在内心抱了一点希望,是的,在宫里确实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保不准哪天就翻身再起了,所以,芳嫔守着,用以往皇上对她的笑,来熬过这段冷清寂寞的日子,守着皇上有朝一日能重新对她而笑。
她一定从没见过,明灏真正生气的样子,这会子见到了,骇极了双目,同样荒凉了的,恐怕还有她永不超生的希望。
芳嫔大退一步,惊惧地瞪着明灏,连该守的礼节也没有了。
好半晌,她突然镇定下来,竟将眼里的绝望全部收去,我这么看过去,她原本桃花深处的眼瞳里,团了一层冰。
女子比男子可怜之处就在于,很多情况下,女子一颗心的恢复,往往慢于男子。男子轻浮浪荡,无所顾忌,女子滋滋濡濡,难忘过往。可是,一个女子在这么槐花飞过的一霎那,就换好了全副的心情,不歪不倒,方正自如,那意味着,这个女子将仇记下了,记得很深很深。
芳嫔看我比看明灏,还怨还恨。
因为明灏对她的凶,是在放开我手的一霎后。芳嫔一叶障目,只看到先前被明灏密密紧贴着的我。
不只她不明白,连我也不明白,明灏突然的得意欣喜从何而来,似乎是因为我,似乎不是。目前能为我带来吉祥如意的,只有“我毒杀菀菀的嫌疑被消除”这样的消息,难道……
明灏说,“芳嫔看见,容婕妤某夜与皇后宫里的一个小太监相约在七星桥上,容婕妤递给那个小太监一个纸包,芳嫔说,看着很像很像包草药的那种纸包,芳嫔,对吗?”
情势急转,我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心弦一抖。
我宫里的小太监一共那么多,有几个我至今还叫不出名字,可芳嫔从被我唤来的所有奴才中,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月夜临桥,与容婕妤鬼祟交换条件的小太监。
那人被指着从人堆里出来,我一咧嘴,乐了,真是祸起萧墙,这人我偏偏唤的出名,叫小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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