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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立夏,是个竖柱上梁的好日子。我十五岁时,途经一个南方小镇,走在镇中街道,看两旁热闹。突然,沿街居民奔走相告,说是某户上梁,正分发糕点饼团,见者有份。方华正是饥渴,遂牵扯我衣袖,以目示意,随人流而去。及至一户门前,我俩于侪侪人群之外仰头而望,只见一所刚刚成形的屋宇,有仆从模样的人站在梁架之上,很大怀地从身旁竹篓中捞出一把东西,然后兴奋地向立于他底下蠢蠢欲动的人们抛去,天女散花一般,糕饼、果子、油酥糖由空中撒落,而等在下面的人们仿佛约好了一样,齐齐往上跳去,争先恐后地胡乱抓物,不过,不管结果到底有没有抢到那些东西,所有人一律都是嘴巴咧开,满足而笑的。我瞠目结舌,询问方华,“他们这是在干什么?”方华自始至终静静地站在人群之外,虽然离那些大笑大叫的人很近,可感觉他的灵魂与他们相隔很远,连他的笑也是浅浅地无声地,比那些从天而降却瞬间淹没在人手中的糕饼团子,更加难以捉摸和难以得到,他笑着,春风一度地笑着,我却别开了眼睛,不忍去看,听到他是这样回答我的,“玉珠没见过吧,这叫抛梁。”话这么说着,我的嘴里突然被轻轻地塞进了一粒酥糖,是刚才无意中落到他怀里的,他却不吃,转而递来我尝,他的手指在我唇上不着痕迹地划过,冰冰凉凉,我的心一颤,而口中,那颗瞬即抿入的酥糖,也开始肆无忌惮地扩散它的甜味。我眼神不经意地一瞥,看到方华对正在吃糖的我作痴痴地凝视,原来这糖的甜蜜已经种入了我的脸颊,此刻的我正轻松地笑着。方华突然凑近过来,我口鼻之间的香甜一下子被他的呼吸卷绕了过去,我脸上一烧,低下了头。我们的前方,人们依然哄闹着,争抢着,咀嚼着,笑语着。趁方华不注意,我在心里偷偷地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这就叫做人情味。十五岁之前,深锁闺阁,我养了一身大小姐脾气,不知平凡人间既有疾苦,亦有幸福;十五岁之后,跟随最可爱的人入了江湖,虽然成天不修边幅,粗茶淡饭,但是仿佛那时起才明白,人间处处有晴天。我之所以那么喜欢研究黄历,也是因为现在的我虽被圈锢住了脚步,可我不愿就此迟钝乏味了我的内心,在纸上我亦能自得其乐,快意恩仇。
今天,庭院里的枝头鸟早早醒来,脆脆争鸣,吵得我根本睡不着,起身后,没事就是乱翻黄历,突然看到“竖柱上梁”的字眼,格外亲切。只是眼神一飞,看窗外红墙黄瓦,高高耸耸,一下子根本望不到尽头,更别说去领略独守清庭,一川风月的境界了。在宫里是怎么也看不到我小时候曾经到过的那个南方小镇上的生活温情了,因为宫闱繁华,殿宇坚固,多年难得一修,就算前几天那样惊天地泣鬼神的响雷和闪电,也没能震下某殿某阁半片砖瓦,厉害吧。可是,宫里的房子,好就好在多,坏也坏在多。如果身在云端,俯看这座皇权集中的所在,只能是半墙巍峨,半墙空漠。这里是宫墙外所有的男人为天底下那唯一的一个男人建造的屋所,既是为了供养他,也是为了圈住他,为他储存了各式各样的女人,让他的心思固定在那些既不能幸福大众也不能伤害大众的事情上,从而,天下休养生息,互利共存。这里也发生着那个男人和众多女人的故事,短暂的笑容穿梭其中,时光却最终在本来毫无内容的编年史上留下锈迹斑斑的印记。出入这里的任何一个男人和女人,都认为自己已经成为了权力的高峰,或正在成为权力的高峰,有些人在红颜老去,只剩下将红尘拨拢在脚后跟上的力气时,才明白自己终只是这场人间游戏中的一颗浮虫,老年般若,未尝不是一种淡定和洒脱,但是,大多数人,却是至死也没有察觉到。进宫的时日越久,我变得越是害怕牺牲,害怕牺牲言语,牺牲表情,牺牲立场,牺牲感性,牺牲理智,牺牲爱。陷入在这种偏执与强迫中时,这种害怕竟令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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