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股气卡在喉咙里,鼻头耸动,脸色有些发青。
她笑意更深,嘴角处隐现两个小梨涡,“前阵子娘娘身体抱恙,臣妾和段才人每日依时来给娘娘请安,臣妾二人暗忖娘娘面色确实憔悴清瘦,很为娘娘担心。娘娘是不知道的,因为臣妾和段才人每回都被挤在其他嫔妃姐妹的后头,身单力薄,所以不被娘娘瞧见。后来,臣妾就与段才人商量,怎么也得想法子给娘娘解解闷,消消病,这个——”她拿起原本就竖放在桌角的矮罐子,云淡风清地笑着,递送到我面前,“是臣妾们为娘娘准备的。”
我懵懵懂懂地接过,手中之物轻轻的,并不含实际的重量似的。我再次疑惑看她,这次她的目光调转开了,仿佛事不关己地说道,“明前雨后茶,臣妾家乡的特产,臣妾的哥哥托人捎来宫里的,臣妾今日亦初尝,就借娘娘的院子飘了点随意的香,娘娘若闻着喜欢,偶尔尝尝,许能解去心中的三分结。”
我唯唯诺诺,“婕妤对本宫倒是忠心关切。”
“不,那倒不是忠心,臣妾想,在宫里说忠心二字,倒是最不可信的,娘娘愿听,臣妾还不愿意说呢。”
我脸上一红,不由自主地捧着茶罐低下了头。
“那么,为什么?”
换成她有些不可思议了,呼吸稍快,出语却仍是轻柔,“哪有什么为什么,臣妾觉着娘娘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挺喜欢娘娘的,想想这个地方做朋友虽是不合适的,可彼此碰着真心,互相赠送心仪的东西,只为分享。”
我闻言抬头,看到她黄黄的皮肤上晕染了浅浅的红晕,眼神是一如既往的明亮,笑容不是停留在嘴角,而是绵延到了真诚的内心。我心中微恸,只对自己有些看不起,并且明白了站在我眼前的这两个人,不管是从容稳重的韦婕妤,还是安静乖巧的段才人,都与我是一样的,一样的步步留心小心翼翼,一样的舍不得放弃偶然相遇的吸引,一样的放不下了就会浅尝辄止的试探,却又害怕受到更大的伤害。
突然随风起了一段很好的心情,就因为韦婕妤的一记吐核和一罐茶叶。招手让韦婕妤和段才人也与我一样坐下,喊着不知何时悄立在院门口俯首待命的小太监,送来了新的茶杯和热水,我打开韦婕妤的茶叶罐子,毫不犹豫地伸指入内,拈了一撮,在三只茶杯里各放下一些,自沏茶壶,浇了新茶,示意那二女与我同饮。
韦婕妤拿起她的那杯,缓缓吹了一吹,待杯水静止,微笑着啜了一大口,重新放下杯子时,已是茶去大半,一小片仿佛还未泡开的绿叶蜷缩在茶杯一角,再看韦婕妤的嘴角,亦沾得一瓣,我心中暗自好笑,刚想出声提醒她,没成想她伸出舌尖,快速一舔,将那茶叶含入口中,也不管清甜还是苦涩,兀自咀嚼起来,看那得味的样子,引得我也想学她一学,毫无理由地喜欢上了她这个动作。
“娘娘的病可曾好些了?”韦婕妤咀嚼停当,开口问道。
“太医院一直按时来请脉。”我回答道。
“臣妾听说,指定给娘娘的太医,是太后娘娘……”
“是的。”
韦婕妤不看我,随意地望了望东边墙头,那里本是杏花娇艳,含春吐芳,我嫌弃东边墙头的吵闹,前段日子,刚用剪子剪去了横来我庭院里的半根杏枝,它就算使尽吃奶的力气,短时间内也长不到原来的长度,而被截去的枝头,也只剩下恹恹寂寂的叹息。我却心眼亮敞,得意着我小小的报复——你敢砸我墙头,我就剪你的花枝,两不相欠。
韦婕妤的话在风里断续得很,仿佛她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来说话。
“娘娘倒是和已去世的清莲皇后有几分相似。”
我一惊,喃喃重复,“清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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