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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岁千秋(一个皇后的随笔)》

第廿一篇
你怎么不来你那套山不言自高,地不言自厚啊?”

      大桂沉声,“在下……脂香前朝护国右将军,吴大桂。”

      他单手托盘,有行走江湖的潇洒式落,转身不再看我,也不再给我看,另一手正提上去擦着脸颊上的什么……

      我喊他一声,“吴将军……”

      他许若没有听到,已经走出去很远很远了。

      忘了关门,仿佛一点儿也不害怕我会逃走。

      门外密林丛丛,佳木葱茏,曲折深邃,山道环复,真的,想逃也不知从何着脚。

      我杳杳恹恹地靠着这张不出色不舒服的小木桌,看屋外风景由淡转浓,夜色上升,四处优游,像给一个刚烧制好的粗胚子耐心细致地涂上一层又一层的彩釉,在手艺著名的老师傅粗粝的手掌里轮转过一圈,便是传世的绝伦之品,细细观察,带三分少女含苞待放的甜蜜。山里的夏夜,看不清浑圆的大月亮,每次像要抓住了,总被树头枝杈划割得支离婆娑,也数不清精致的小星星,每次到一定数量了,风尾巴这么一带,移过了星群的形状,全乱了。还是闻着白天盛放过的木槿残留的风情,看那树间白的,红的,淡粉的,可爱又细腻,只是朝开暮落,灿烂一季,花总可怜。我就不喜欢侍弄花草。

      我也开始不喜欢认定的命中记忆了。

      脑中撕撕裂裂的,总觉着有人有时有意给了我一个假的回想。

      大桂说猜了也是白猜,甘心情愿地承认他自个儿是凶手,硬生生扳住我的话头,替我完结那个故事。

      我可晓得的,什么都没有结束,邪恶血腥才刚刚开始。

      钱府瓦墙上,魅影暗舞的时候,大桂明明与我站在一起,除非他成鬼,除非我成鬼,否则我一定要相信,大桂的身后有帮凶,或者,那人强硬地牵引着大桂和脂香遗民。可怜的一心复国复家的“勇士们”,只不过是某人棋盘上的颗颗卒,有则用之,无则弃之。

      大桂他们一定是不知道的……

      我从桌边走开,移步到门槛,就坐在上面看山色。

      目光放远了,察觉到林中灯火点点,有排列行进的队伍,闲来无聊,我便掐着指头算时辰,惊觉时间紧密,竟是换班有序的。明灏呢,一定一定不晓得他的如画江山里,被有心人添抹上几笔,造了这么一个国中国,却全然不带世外悠然的味道,而是丛丛阴谋。

      暗夜里的这只手,很聪慧,很强悍,很邪恶。

      我想想停停,摸了腰间袋,大桂没有没收去我的黄历,翻翻它们,能解我囚困中的寂寥——

      

      七月初七,末伏第六天,忌安床。

      

      床是肯定安错了,选哪儿也不能选在“土匪窝”。

      故事是肯定讲错了,对谁也不能对个“杀人犯”。

      人儿是肯定念错了……

      黄昏里放羊姑娘唱得好,“霜影黄花凉,世事本无常”。

      在门槛上这么睡去,安然一眠的恐怕只有我。

      不算骄傲,后半夜还有更悚然的事情。

      半个梦头没有做完,便惊觉唇齿间突然漾来一阵清清涩涩的味道。

      唔,不似花香,不似露霜,不似夜凉……

      我突然一个瞪目,身儿还坐门口边,斜斜蔫蔫,两肩摁住,被裹入一个暗影的怀抱。

      那不知是男是女是精是魅,在腻腻亲亲地吻我的嘴唇。

      我可以确定了。

      我是在被占便宜。

      我应该打巴掌,大叫,挣扎,踢腿,还是怎样……我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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