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山里的寒,由头到脚裹了一层尸蜡的,尸体!
面色保留很好,一眉一目一鼻一唇,像五月晴朗的天里,让他好脾性地坐在槐树下,静静描摹来的一幅曼妙图画。
我双手垂两边,十指无一片完整甲,冷冷残残地一路滴着血。
我已然没有力气了,一个跪地,生生硬硬,毫不觉着双膝疼。
我就蹭着膝盖,一步一摇,往那姣好如生的尸体磨过去。
我到了他的下面,抬手摸摸他的脚,还是不觉来任何的恐怖,只是惨惨败败地喊,“方,华……”
我哭着,姥姥家地诅天诅地泼妇嚎啕样地哭着。
我慢慢蹲起身子,往他冰冷无觉的手上绵延过去。
碰了他的安享静穆了吧,扰了他的切切独思了吧,坏了他自造的个人世界了吧。
他生气了吧,死了也要对我生气了吧。
从我挖开的洞口里,踅进来一阵微微的晚风,刚沾过归雁的尾巴子,捎带萧瑟。
于是,拂到他脸上,咝咝声里,哗然一落。
那如夏花般魅丽的五官,随着那层皮,飘然而掉。
整张脸,从五岁开始刻心铭记,就算闭眼也能用手条儿描绘出的整张脸,掉在我的脚边……一地破碎。
跟雷雨夜梦里做到的情景,一模一样。
看那上面的头,黑洞洞像用钻子凿开的两只眼睛,森冷无情地凝望着我。
——你要不要看?我可以撕给你看!嘻嘻,我藏在里面的脸容,可不是美丽无双的,要多丑有多丑呢……
我大叫一声,到哪儿又都是迟钝的,这当口也移不开脚步。
我撒手忙不迭要躲开眼前这个可怕的可厌极了的鬼魅东西时,碰到了它的右手。
然后,我一屁股坐在后头地上,笑了。
大桂的声音在洞口碎碎散散地飘来,“又哭又笑,你到底怎么了?”
我到底怎么了?
要怪就怪我黄昏处紫竹林里,坡旁拐脚时,一昧只想着对自己喊“不是故意”,想来我还是错了,我应该要喊给创造黄历的老天爷听听的。
这会子,我一把拽过那本小本子,撕下当天一页,揉个碎,抛在半空中。
我问老天:知道今日忌整手足甲的,舞竹枝臭美的时候,不小心弄断半片,我又不是故意的,你有没有搞错!
侧耳细听。
老天在回答我:没有搞错。
——七月十五,玉观音,记“我的右眼撞到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