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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定到过这样的坡上草野,密密针针,用四季的线缝成一片,织为画卷。正当夏半,蝉鸣缱绻,红着樱桃,绿着芭蕉。我做梦顶喜欢做到黄昏漫漫的时刻,景片里的这幅天空,掐算时辰,过滤色调,总显得最佳诱人。像烘炉里制作好,摊在灶台边上的一只葱油大饼,格外令人垂涎三尺。放心吃好了,早已有贴心人为我将它乘了凉,就剩七分热,不烫嘴。若运气好,碰巧了第一口便能咬到糯糯的甜汁,一点小幸福。再给你们讲讲这梦里小重山上的风吧,也好玩得紧,就似老戏台上伴着“呛呛咚咙”的奏调,缓缓出场的花脸子,文武重将,朝廷之福,一脚三摇。还甭提梨园里作这角色的总是老者,于是,胡须儿抖抖,慢里慢吞,“堂里格堂”,“堂里格堂”。戏台上演着罢了,实际的过生活,哪能这般气定神闲,悠然摇摇?你犟,好,你就找一种给我看看。算了吧,伙计们。没有的。唯见一种,就是这梦里走山谷时,碰到的游荡优优的“爷爷风”。听它给你讲它们一家子,天空爸爸,大地妈妈,花草姐妹,树林兄弟,还有它这个经过万历,遭过千劫的老家伙,听它喷着黄酒的糟粕气,咧开一嘴缺牙,却偏偏兴致盎然道来的故事,一家子慢慢变老的故事。当然啊,会老的。人也是有样学样,搞不出新花头,于是随着自然万物,不觉中生来,长大,体味老,然后死。我这么梦里独自奔跑,为什么还要自讨苦吃,思量这些生生和死死呢?心瓣瓣里嵌着那条唤作悲伤的酿,而且自己动手,将它们越揉越深,一辈子携着,吞么吞不下,甩么甩不掉,可怜可哀。大桂和丑奴儿那双家伙,坏蛋们,用心用情地去死。让我第一次看到,还有这么一种方式。
如果,梦是真的,真的是梦,该有多好。只有梦里的歌,才是不老歌。
脚下的草,很乖着,脚畔的草,很皮着。上头的天,比寂夜时明亮,比未央时灿烂。擦脸的风,比拂晓时暖暖,比握手心时,却凉,只是四两的轻重,随便扯根地上的狗尾草,弯个圈子,一套便能绕住了。可以举高着,当风筝放,也可以掂掂着,当环子抛。还可以连同那茸茸的草尾巴,与脸颊腻在一起,体味一种轻轻痒痒舒舒服服不记恩仇的感觉。原来呵,世事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
我真不顶用,跑得这么累,站定了,深深吸气,浓浓叹息,将尔一声,原来对过有人,柔柔地动,躲来疗伤,不知趣味几何,是关风月,还是情字难解。这么远远望去,看不清男女,是穿了袍子,还是提着裙子?身后淡淡,若转一幅画,可配烟月,可镶落花,极致美丽。于是忽略那周身沾染的沧桑,只腼腆了一腔细腻心思。
我怯怯靠近,他,或她,濡濡远离。我不敢再走过去了。我们之间,隔着丝缕烟絮。而我的字句像裹着六月的梅子味,湿湿沾沾。
我问他,“是谁啊?”我加了一句,“妈妈吗……方华吗……明灏吗……你,让我看看你的脸。”我独说独话,“你不要走。”有声音来了,简单一句,“我一直在你身边。”让我怎么分辨,其中酝酿的感情,是否也简单?我微微哽咽,“知不知道,我很害怕。他们,她们,你们……都以为我能安享孤寥,放纵着我,放心着我。我本也以为,我是的。可我不是,真的不是。我要热闹,我要身边也聚集很多,很多的人,有娘,爹,妹妹,三五知己。只要,只要他们,不是先我而走,剩我苦苦地找,看遍岸浪千迭,度过潇潇雨夜,等来等去,除了闲落的灯花,暗淡的黄光,空空大室,只我一个,真的只有我一个……小时候就是这样,嫁作人妇时还是这样。有人承诺着与我执笔画弄墨香,有人承诺着与我共骑清夜踏月,有人还承诺着与我痛饮醉拍栏杆。剥去记忆,都是骗人的。没有人,来提醒谁……爱我。”
只有做梦,我才敢厚脸皮说这些话。只有蒙蒙糟糟,我才敢躲起来暗暗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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