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狱卒蹲下拾起我爹手边的短剑,颤着声道:“属下、属下们给将军换罪衣时确然搜过了,并无此剑,每日送进去的饭菜,也确、确无可疑,属下……属下不知。”
我抱着我爹的尸身,不住地发抖。
一只手握上我肩头,却立刻叫人挥了开去。几个狱卒随即拔出剑来喝道:“什么人?”
沈卿州的声音俯在我耳畔,轻轻地道:“衿儿,我们走。”
我埋着脸,哑声道:“你走吧,我在这里陪着我爹。”忽觉后颈一痛,便再无知觉。
惊醒过来,眼前是我同沈卿州成亲后住的卧房,头上一顶床帐,仍是最后一日换的芙蓉花色锦。
我怔怔坐起来。
外头的梆子声敲了五下,天上无星无月,只一派深沉的黑。
我是在花园一顶风亭下找见的沈卿州。
他背对着我,明明是他的背影,却威慑逼人到叫我几乎认不出。
一抹白影恭恭敬敬地跪在他跟前一丈外,伏在地上道:“公子,事已办妥。”
我猛地顿住脚步。
沈卿州背影僵住了,良久,他转过脸,一双古水无波的眼眸直直向我看来,竟是雅尔一笑,“衿儿醒了?”
我盯着地上的人影走过去。
亭子里的石桌上,摆了一壶酒,一只杯,不过是放在沈卿州对面。
我笑着坐下来,径自倒了一杯。
他神色淡淡地看着我饮下,“你,不问?”
我道:“哦,我的确要问一问,你将我从刑部大牢带出来,可顺便也带出我爹的尸身?”
他道:“不曾。”
我又倒了一杯,这么抬眼看去,沈卿州的神情有些模糊,我道:“你教的梅花易数,我一直学得不好,今日我去找宁怀珺之前,特特起了一卦,却还是出错了。哦,在永兴的客栈里将你药倒,是我,怕你不许我回来,找宁怀珺……”
我扶住桌子角,咳了好一阵,“卧房衣柜倒数第二个抽屉里,右手角落有一支白玉簪,是那次我们去博物轩,我趁你不注意自己买下的。你给我买的几样全是周武王的王后之物,那支白玉簪,我见着恰是周武王用过的,觉得挺登对,就替你买了下来。本来想等你生辰拿给你的,现在怕是不行了。你去看一看,若中意就用罢,不喜欢,那也无妨……”
沈卿州脸色陡变,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手指竟有些抖。
我勉力一笑道:“你给我备的这个酒,见效倒是快,只是,咳,喉咙口叫血一过,便刀锯一般疼……”
沈卿州蓦地看向跪在一旁的画眉,我一把握住他的衣袖,嘴角溢出的血越来越多,不得不喘上半天气,才再说出话:“商夷……我怕黑……我死以后,不要让我进棺木……”
沈卿州却已经像个死人般一动也不动。
他脸色惨白,眼中神色,竟是大骇,又满是绝望,我动了动嘴角,果然是我已经开始看得不清楚了。
身子越来越沉,声音越来越远。
恍惚之中,我好像想起初见的那一天,我家正厅的客席上,青衫公子略抬了眼睛,向我笑着:“在下沈卿州,问慕容小姐安好。”
那时我爹还在,刚刚得胜归来,为我请得他做西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