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翻滚如浪——她活了三十三载,自认形形□的人都见了许多,却唯独觉得眼前年方五龄的孩童,是她所见过的人之中最难看透的,初时只当是个面美命好的金螟蛉,而后才发觉资质不错,越深入越发觉,起先的认识只是一层表皮,真正的她,远非一时半会可以了解。这世界要得一继承家业的女儿,何其艰难。爱才的她,过于心急,以至得失之心过重,三番五次乱了阵脚,忘了平常谈生意时该保持的仁和心。偏偏这孩子极重感情,一次次为了护卫感情而与她起冲突,如今听她语气,怕是对她很是不满。
要对一个即将成为自己后辈的孩子低头,她张大福自认为没做过比这更丢脸失面子的事情。但这么多年的期望就在眼前,叫她如何肯轻易放手?见在张家小儿怀中的叶暖,已经对她片刻的迟疑流露出更多的不认同,张大福急忙上前一步,低下头:“女娃儿,是我说错了,为刚才的话,我向你道歉!”
父亲死前曾经对他说过,母亲根本不会克人,传言都是假的,让他不要因为他人的中伤而菲薄自己,但小孩子本来就耳根软,听风便是雨,就连到村上卖针头线脑的货郎,听了传言都不敢来他家。张柳只当这个认识四天的妹妹,也会因为轻信张大福的话,远离他与母亲。心中害怕得几乎如死亡般僵硬,听见叶暖后来的话,才发觉他想错了。失而复得地惊喜,让他不由自主收紧了僵硬许久的手臂。叶暖小小的身体被张柳紧紧困在怀中,连动一下都艰难,但以叶暖成人的思想,如何不能理解此刻张柳的心境?她遂站在原地任张柳抱着,只把头转向张大福所在的方向,眼中一片漠然:“你不用对我道歉,你真正要请求原谅的人,是张姨和柳儿。”
张大福也知叶暖所言正确,只是觉得目前解开叶暖对她的敌对心结更比道歉重要,她顿了顿,把头转向张平:“平子?”
刚开口,就被张平打断了:“不用说了。你并没有错,两年前,如果不是你出面,村里那帮男孺早把我和柳儿赶出村了。”提起往事,即使过去两年多,她也依旧觉得黯然。微微紧了紧一直握住的拳头,张平俯身抱了抱叶暖,双眼从头自脚把叶暖看个遍,像是要把眼前孩子的影像留在脑中,她压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不舍的留恋,轻轻劝道:“孩子,村长也是无心,你还是随她走吧。”
叶暖却是摇头:“我不做张姨的拖累,也不为村长你锦上添花。所幸合约未定,也不算反悔。至于浪费了你张村长的宝贵时间,还是请您大人大量,不要与我计较。”说完,拍了拍张柳手臂,示意他先放开自己。
张柳收回手后,叶暖跨出一小步,朝张大福拱拱手,又面向张平深深拜了三拜,道:“多谢张姨这些天的收留,感激的话我不会说,回报我暂时无能力,他日之言不能轻易许诺,而张姨也会见外。那好,我便借上天对好人的好报,述三个愿望,一愿你们一生安康无灾病,二愿你们家兴人和乐无忧,三愿柳儿平安长成,得许如意齐眉妇!好好保重,希望他日还能再见。我——先走了!”
张家村位于禾国北部的青云山中,三面环山,叶暖仰起头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深吸口气,一脸大无畏地提步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