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自己说的那样——旷野上万千朵花儿,他要的,不过只是其中之一。而花的生命、花的历程,打苞、盛放、枯萎、结子、改落……都不在他预料当中。他所想像的,不过是相见、相恋,然后只愿相守,仿佛时光停滞了,每天都能看见她的脸,笑盈盈的,就如同拉萨的阳光一般明媚。
“尊者,小满十七岁,说起来不小了,我出生时,阿妈也才十六岁而已。”却巴见仓央嘉措怔愣,紧接着劝说,一时间,仿佛流光飞逝,还是在这个精美的西日光殿中,一柱香,似乎已将小满的一生过完。
“昙花一现……”仓央嘉措喃喃低语,闭目,神情中终于掺杂了几许挣扎与痛苦:“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取自《金刚经》)
“尊者~”
“拉然巴格西,你是僧侣中的善知识者,你说,佛心究竟是何心?”仓央嘉措蹩紧了眉心,轻笑,自语道:“佛欲渡众生,却不知众生可愿被渡?佛心若是大爱,又如何总是重重阻隔?”
“尊者~”却巴迟疑了,不知如何作答,他也是芸芸众生之一,纵然顶着格西之名,又怎能抛却这血肉之躯?!
“上师曾说,佛无定相,凡冥想中所见之物、所见之人,皆可为心中之佛。却巴,你如今打坐冥思,所见者何相?所遇者何事?”
却巴摇了摇头,回思,竟是一片空白。纵然心内杂念纷陈,但听着那佛经,念着那六字真言,他居然什么看不到,只是一片空茫茫的嘈杂。不,或者说他看见的太多,一时是阿妈布满皱纹的脸,一时又是儿时贫苦的生活,一时,也会是小满干净的面容,哭时,双眸红肿,强忍着,好象可以把悲伤挡在身外……
仓央嘉措极缓的摇头,挥了挥手,整个人,显得疲惫了。“你退下吧。”
“尊者!”
“我自有分寸。”他答了一句,心,却无端痛起来,就像□大师曾说的:“有得失心,便生爱憎恐惧,唯离贪嗔痴,方能放下执念。”
不经意间,人人都开始患得患失了。不经意间,生命还是按照既定的轨道行进,哪管你是出家人还是在家子,其实也逃不过这世俗的爱欲嗔痴。这就是欲念的炼狱吗?可为何,那炼狱灸热的火,没有将自己燃尽,反而,点亮了一盏心灯,指引着一切的昏暗与徬徨,突然间有了方向,于是,一颗凡心,才拥有一处安身之所。
“默想上师的尊面,怎么也没能出现;没想到那情人的脸蛋儿,却栩栩地在心上浮现。”(选自仓央嘉措诗集庄晶译本)
却巴退出去了,这殿内,又只剩下它的主人。仓央嘉措缓缓坐于蒲团上,垂目,小满的面容便浮现在他心头。这是他心中的佛吗?出现在他的冥想中,指引着他的方向。
口中低吟的,不再是佛经,却是一首诗文。蒲团上的少年不由轻笑——原来,自己也是另一个纳兰性德,说一千遍,笑一千遍,沉沦了,也不过与他一般万千思绪,化作柔情几许,绕在那个人身上,竟无从解脱,无从逃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