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跑进内屋,只见窗边的矮榻上,躺着一个干瘪的老妇,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花白的头发稀少散乱,一双眼微微向上翻着,露出眼白,直挺挺睡在榻上,若不是粗重零乱的呼吸召示着她脆弱的生命,生死都难分辩。
我扶着门框站定,看着吉仁跑出跑进,一会儿拿了针,一会儿奉上水,一会儿又去煮药……宕桑旺波埋头闭目,细细诊治着,眉头时聚时散。
“要紧吗?”半晌,忍不住问了一句,宕桑旺波回头冲我一笑,颌首道:“说起来又是贫苦病,吃不饱又穿不暖,天长日久,积累成疾。”
贫苦病。我看向榻上的老妇,嘴唇干裂、面颊深陷,一双手,青筋暴露,长长的指甲集满污垢,灰朴朴的与身上脏污的衣物没有界线,黝黑的面庞,泛着潮红色的病气。
宕桑旺波从一旁取出一根银针,借着天的微光,那银针泛着清泠的光芒,稍一思量,便往老妇面上直刺下去。
我走上前,沿榻边斜坐,轻轻握住那老妇的手,每随针入,她的指尖都会微微颤动。几只针扎入之后,呼吸渐渐平缓了,身体也似乎松了下来。
抬头,宕桑旺波的侧面正好落入我眼中——他低垂的眼睑,笔直的鼻梁,还有棱角分明的下颌……他的线条是刚毅的,却透着奇异的柔和与慈悲,像他的眼神,清冷得仿佛看万物皆无不同,但那清冷背后,却是深刻的悲悯。
“好久,没见你用针了。”我笑了笑,屋里的光线渐渐黯淡,桌旁,吉仁已燃起酥油灯。
“是啊。”宕桑旺波并未抬头,但他的唇一扬,继而道:“上次,是你伤后气血淤滞,常常头疼。”
好象过了很久,记忆里,找到这里落脚之前,我们四处奔波,避开村镇,避开人群,仿佛也在努力避开那些惨不忍睹的回忆。风的足迹几乎踏遍藏南,抹布,也在这样的颠旆流离中长大,然而,我背上的伤,迟迟不愈,每天夜里,总会被噩梦惊醒,哪怕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依然被困于布达拉宫的地牢中,被困于不能释然的心魔中,久久,久久不能康复。
于是,每晚,宕桑旺波总用银针刺穴,助我睡眠,有一个月吧,我熟悉了他柔软的指尖,还有灯下,谨慎认真的神情,就如同眼前,一切都没变,除了榻上的病人。
我记得,却巴也粗通医理,那年生病,他也曾配制了丸药,偷偷放在我枕头旁边,一股刺鼻的药香,安慰着病弱的身体,有一种特殊的魔力。
……
须臾功夫,老妇面上、掌心,都刺入了数根银针,面部的神经微微抖动着,带得她眼皮一跳,人便缓缓醒来。睁开眼,眼睛浑浊充血,直愣愣看着我们,半晌,方长吁口气,缓过劲儿来。
“阿奶,你可醒了。”吉仁嘻嘻笑着,冲老妇道:“是我家少爷救了你,往后,可别进山背柴了。”
老妇人转向宕桑旺波,上下打量了片刻,忙弯下腰去,欲行礼道:“今儿得见活菩萨了,今儿亏得活菩萨才捡得条命呐。”
宕桑旺波蹩眉,向吉仁道:“针刺半柱香后,取出。”
“是。”
吉仁话音未落,宕桑旺波转身想走,我拉住他轻声道:“病人还没好呢,医生怎么就走?”说时又向那老妇道:“阿妈,你安心养着,明日再下山不迟。”
老妇人的神色木讷,悲喜难辩。咂了咂嘴,嘴唇即裂开一个大口子,却又不见血冒出来,干巴巴的身体里,恐怕连血液都快干透了。
屋里的人,突然都有些沉默,贫苦的阴云骤然聚集在这个小小的偏屋,油灯下,宕桑旺波的眼眸泛着如水一样的柔光。
“我去取些吃的来。”我有些受不了这样的压抑,虽然这个时代这样的情形随处可见,但我还是不能习惯,不能习惯人的生命里没有一点质量与尊严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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