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
春——信仰一碗浓浓的酥油茶,一盘油香扑鼻的油果子。算不上丰富的晚餐,让那老妇目光一亮,伸出双手,颤威威将木碗里的油茶一仰而尽,顾不得嘴角溢出的,一只脏污的手,抓起油果子就往嘴里放。
“阿奶,你这是……这是几天没吃了?”吉仁不禁问道,又递她紧了紧衣裳,衣襟领口都磨破了,泛着油光的氆氇,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老妇人嗯嗯应着,顾不得说话,干咽了几口油果子,嚼得满嘴唾沫,又用手袖去擦。
“阿奶~”我拦住她,心底酸酸的说不出话,勉强笑道:“酥油茶还多着呢,您慢慢吃。”
就连素来淡漠的宕桑旺波一时也怔忡了,良久,他低声问道:“家人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出来背柴。”
说到这儿,埋头猛吃的老妇人停住了,一只手仍抓着油果子,嘴里的食物却久久咽不下去。
“儿子、媳妇、孙子、男人……总不会一个都没有。”
老妇人抬眼,眼圈尽红了,接过吉仁奉上的又一碗酥油茶,却只是喝了一小口便放在一旁,叹道:“活菩萨哪里知道,我们家虽说有人,也跟没人一样。”
“子女不孝顺?”我坐在矮榻边问道,夜悄然而来,屋里的油灯闪烁下,那老妇的神情明暗不定。
“这倒没有,六个子女,四个女儿都嫁到外乡了,两个儿子都要出家,偏这时候他们的阿爸打猎时摔断了腿,小儿子无奈娶了个媳妇,又漂亮又能干,街坊们都说我们老两口福报来了。”
“那岂不好?您老在家做做零活儿吧,何苦还来背柴?”吉仁嘴快,一语刚完,那老妇用衣襟擦了擦眼角,我偷偷过去,她的眼睛是干涩的,没有泪,不是因为假悲伤,实在是那样衰老的身体已经没有什么眼泪可供滋润了。
宕桑旺波不言,但他渐渐蹩拢的眉心还是泄露了点滴心痛的情绪,我知道,幸福到极点,必然就变成悲剧。
“生下个孙子,小儿子执意出家修行,媳妇年轻,怎么守?不过半年就跟人跑了,留下个小孙儿倒是乖巧,从不哭闹。”说着说着,她的目中又有点滴的微光,像油灯的反照,又像是内心在笑。
我的眼,竟有些温润,因为这重复升起的希望,喜悦的人世,往往透着淡淡的哀伤。
真希望那个老妇人的故事能结束在那儿——女儿远嫁了,儿子出家了,丈夫瘫在床上,苦的尽头,幸而还有呀呀学语的小孙子,等他长大,外头的荒田可以种上青稞吧,再将一辈子的积蓄换一头耗牛,来年的时候,再生一头小牛……田里的青稞可以收成了,孙子的婚事也就说定了。
可是,命运总爱开玩笑,有时又惊人的类同,老妇人继续说下去,声音渐渐低了,麻木的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孙儿长到十五岁,家里的重活都是他一个人干的。那天,去寺庙里布施,遇到一位拉萨来的大喇嘛,说他有佛缘,就这么,跟着……去了。”
话语断断续续,说到最后,老妇人突然笑了一下,露出满嘴灰黄的牙齿,有的掉了,有的歪了,有的又细又小,仿佛生命将尽,连牙齿也开始萎缩。
我的心,陡然一沉,说不出的压抑。
藏域的天空还是那样蓝,藏域的神山从来都神圣不可侵犯,藏域大大小小的活佛从来都在苦修,藏域虔诚的百姓却无法摆脱最基本的苦迫。
如果连饭都吃不饱,如果连过冬都要提心吊胆,如果男人们都出家了,如果所有人都在朝圣或者朝圣的路上或者将要去朝圣……我不知道,庄稼会自己长出来吗?牛会自己挤奶吗?酥油茶会自己煮沸吗?布料会自己成匹吗?
生命是苦迫的,但生命不也是可贵的吗?就这么凋谢了,苦的一生,似乎什么都没得到。
夜幕降下,一天将尽,而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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