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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特别安静。诺大的布达拉宫,仿佛沉入另一个时空,远远望去,那座雄浑的宫殿,似夜空下的一座浮岛,岛上闪烁的灯光,隔着一层漫漫的雾气,岛里的人,似乎都已陷入深眠。然而,宕桑旺波盘腿坐于偏院黑屋,闭目冥想,神思却异常清晰。他仿佛能看见那条蜿蜒的小径,小径的尽头,有一座简陋的小院,院子里的桃花盛开正艳,山风吹拂,带落阵阵花瓣,那花雨之下,他的小满,似乎醉了,醉眼如丝,举袖,轻歌漫舞……
“曾经欢天喜地,以为就这样过一辈子,走过千山万水,回去却已来不及。曾经惺惺相惜,以为一生总有一知己,不争朝夕,不离不弃,原来只有我自己……”
清越的女声,带着丝丝醉意,就这么穿越千山万水,唱响在自己耳边。情不自禁,宕桑旺波的眼角竟湿润了。
原来,只有……我自己。
世上的人,都是寂寞的吧?而他,让小满更加寂寞了。或许他们的感触相通,也因此宕桑旺波能感觉小满的心境——近乎绝望的等待,缕缕不绝的思念,还有因了解而爱,因爱而放手的释怀。
说起来,似乎是矛盾的情绪……
“小满~”宕桑旺波低念,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远远传来,他猛的睁开眼,眼前,依然是昏暗的黑屋,连一床席、一盏灯都不曾有。
这里,还是他所熟悉的布达拉宫吗?那些辉煌的灯火,彻夜歌舞的奢迷,众臣叩拜的权威,以及喇嘛们念唱经文时漠漠的表情……最华美的大幕,往往藏着最辛酸的心事;最繁华的宫殿,通常与最黑暗狭小的空间同在。富与贫、贵与贱、成与败,浓缩成一篇篇短小的文章,才开头,已经结尾,来不及转寰。
就像现在,他能改变什么吗?宕桑旺波并不明了,他有天眼的神通,也看不透藏地未来的前程;他有内观的神力,却无法乞求得见桑结嘉措一面。他是藏民心中的活佛,皇帝亲封的尊者,然而,此刻,他也是拉藏汗的阶下囚,莫说回到小满身边,他连一步也迈不出去,生生,被困兽死在这暗无天日的低矮黑屋。
门,吱哑一声开了,外头的天,灰蒙蒙似泛着红光。大开的门,带来阵阵寒意,宕桑旺波看出去,天地间,洋洋洒洒,拉萨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
“来者何事?”门外的守卫沉声问道,拦住了几个持械喇嘛。
“奉拉藏汗之命,带此人前往秘地。”
“秘地?”看守的蒙古兵上上下下将那几个喇嘛打量一通,斜眼问道:“可有凭据?”
“密令在此。”为首的一个从僧袍中取出盖有拉藏汗印的信纸,不待那守卫细瞧,已高声命道:“带犯人前往曲杰竹普。”
曲杰竹普?宕桑旺波有些诧异,那是藏王松赞干布的修行洞,更是第悉桑结嘉措静心念佛之地,今夜为何突然要带他去那儿?他抬眼,几个喇嘛的目光都不敢与之对视,唯为首那人道:“我等奉拉藏汗之命……”说时声音一低,仍恭敬耳语道:“尊者莫怪,去了便知何事。”
拉藏汗?宕桑旺波满腹狐疑,面上却依旧平静,轻笑道:“索甲喇嘛,我记得你从前还主持过仪轨,什么时候变作持械僧兵的?”
索甲面色一窒,欲言又止。
“呵呵,想来也是身不由己。”
“尊……”
“别说了,这就去吧,别让你们为难。”宕桑旺波摆了摆手,因坐得久了,起身时有些困难,一众僧人竟不自觉上前相搀,却被宕桑旺波止住,淡笑道:“如今我是阶下囚,你们这样,恐惹祸上身。”
门口的蒙古兵让出一条窄道,斜睨着眼,打量一行人将宕桑旺波押远,“嘿,我说,这活佛还真有佛相哈。”
“佛长什么样儿?你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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