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她走在那灼灼的日光里,心中茫茫一片,说不出的怅然。再抬头,对上珩儿一双怒视他的眼睛。真是小豹子一样,向他呲出牙齿,挑战。
时间流转,世事变迁。旧的朝代已经结束了,多少人与事,归于尘土。新的朝代,正等着他去一手开拓。百事待举,他仿佛是在一夕之间被人从坟墓中掘出来,从此便再没有一刻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时间。
也许还是有的。
雍正二年的初春,天气仍是寒冽逼人,午间时分竟又下起雪来,纷纷扬扬的飘洒下来,不多时便堆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好不干净。
“怕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他从户部衙门出来,其时雪已经停了,门前许多太监宫女忙忙碌碌的扫着雪,营营如蚁。
“遇上这样的春寒,只怕于耕作不利。”珩儿跟在他身后,不无担忧地说。他年纪轻轻,却异常老成稳重,喜欢皱眉。他有时候真恨不得伸出手去替他抹平了那眉宇间的一个川字。
二十多岁了,业已成家,正待立业,真是一个大人了。可他倒希望他永远是一个孩子,或者在他眼里珩儿永远是一个孩子,需要他的庇佑照顾。
他微微一笑,招呼珩儿上马车一同进宫去。
因为琳儿一年有大半的时间都住在宫中,所以她也时常进宫走动。
那一天,他跨过养心殿的门槛,刚转过影壁,便见她、琳儿,还有四哥被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从屋里走出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一来,准没有好事。”这是四哥难得愉悦的声音。
她笑着说:“那是当然。四哥,我跟四嫂打赌输了,她要罚我呢。”
“这次又要什么?”四哥也笑道。
“讨你一枝梅花。”
她的话音刚落,琳儿已经指着墙角边一株怒放的老梅,说:“娘,那支最好,就要那支吧!”
四哥无奈的笑笑,示意太监去取剪刀。
他便趁这空档,上御前行礼问安。他因为圣眷拳拳,早已赏赐私下不必行君臣之礼,但家常的兄弟之礼仍是要做足的。
他之后,珩儿也上前依次问安。
四哥的心情非常好,问了珩儿许多话。由于母亲和妹妹都在,并非正式场合,珩儿便专捡一些有趣的事情说与大家听。和往常一样,她总是静静的在一旁,看着儿子的侧脸,微微笑着,眼睛里满满的全是幸福而欣慰的光芒。
剪刀取来了,琳儿很兴奋非要亲自去剪那支梅花,她说她瞧上很久了,早想好该如何下剪,保证一定好,只管交给她便是。
他们便任由她去,待得终于将那一支梅花取到手,天色又乌沉下来,云层翻滚,疑心是又要下雪,一众人便往屋里走。
他走在最后,她亦稍慢一点,渐渐与他并肩。
“近来清减了。”他说。
“冬天嘛,总是难过一点。”她轻轻地咳嗽一声,紧了紧身上那件雪貂斗篷。忽然又扬起脸来,看着他,跟他说:“你的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托皇上的洪福。”
他其实知道她有意说谎,他的身体早就不好了,最黑暗的那二十年里,底子彻底坏了。可是每次见面她总说同样的谎话,那样言之凿凿,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不由得快要信了。
她不过是想他安心。
“哎,又下雪了。”她望向天空。
果然,纷纷洒洒的,雪又落下来了。他看过去,白的衣裳,白的脸庞,红的唇,乌的发,背后是茫茫的白雪,和嫣红的梅花,美如画。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忽然孩子气的笑出来,连跑出去几步,雪地上几个歪歪扭扭的脚印。
时间明明已经走出去很远了,这一刻,却仿佛从来也没有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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