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澜目光下移,滑到台湾处便定住不动了,良久,忍不住伸手抚摸,感受羊皮粗糙的温暖。奕宁侧目:“南沙群岛,台湾岛,可以勉强形成合围之势,但若要全然将外侮阻于海上,恐怕是不能办到。”
明澜颔首,忧心忡忡:只要广东被洋人抢滩登陆成功,再加上英军染指西藏的话,夹在二者之间的四川可就危险了
奕宁顺她目光望去,微笑:“可是担心四川?”
明澜大惊失色,惊恐地望着他,脸上分明写着:你是如何知道的?
奕宁却皱眉:“怎的又七情上面,如此沉不住气?刚夸你几句,便又跌回了猴儿性!”
见明澜一脸急切的神色,奕宁知她紧张,便也不再闲扯,正色解释道:“你与六弟在四川耽搁近半年。那头没这远略,看不出。朝中的‘重臣’们不知你胸襟,想不到。朝堂上最了解你与六弟的莫过于朕,朕又如何猜不出?”
明澜长舒一口气,方将心放回肚内。又轻叹:“陆上的话,我们只占了熟悉地形这点优势。四川的军工厂虽可供应较先进的军械,却不可能满足全部兵力的需求。如此看来,陆上的战争,就是拿了万千的血肉之躯去堵那些冷冰冰的铁家伙。当这场战役发展到了陆上时,人心,便显得尤为重要了。”
奕也叹,忽扬声唤道:“安德海!”
安公公听得召唤,推门而入,碎步急趋。明澜见他走近,忙侧身向他,以示尊重。——她对这个已近花甲的老人有着莫名的好感,似乎认定,这老迈的躯壳里,也蕴着满腔的滚滚热血。
“笔墨伺候,”他望着明澜微微一笑,“朕要下一道罪己诏。”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六年於兹矣。自亲政以来,纪纲法度、用人行政,不能仰法太祖、太宗谟烈,因循悠乎,苟安目前,以致国治未臻,民生未遂,是朕之罪一也。
国用浩繁,兵饷不足,然未常节省发施,及度支告匮,厚己薄人,益上损下,是朕之罪一也。……
……
洋洋洒洒几千字,他历数了用人不当、朝纲混乱、国库空虚、民生凋敝种种问题,并将这些罪责一力揽下,但求国难当头,全国上下能够万众一心,共抗外侮。
明澜望着奕宁清隽的侧影,不由鼻子一酸,忙转身拭泪。
先不说这罪己诏究竟含了多少做戏的成分在内,对他的苦心,她自然是了解的。而古今帝王,又有几个能堪破了虚名,诏告天下罪己?
平时,他不过是一个无用的傀儡,战时,他是最先摆上祭坛的牺牲。他时时顶着这无比尊贵的身份艰难地活着,如今,他已快走到自己生命的尽头,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却仍没有一刻是为自己而活。
现在,他即将在这场战争中,燃烧他的生命,让全国上下都感受得到他的存在,让史家为他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至于结局是战胜还是牺牲,她想,他定然已经不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