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体顺着喉咙管一直冲到胃里,烧杀出一条劫后余生的血腥道路,孙克呲着牙吸凉气,两只胳臂搭在双腿膝盖上,眼睛看着下头球场上几个瞎打瞎玩的孩子。
“什么时候出来的?”张海洋也看着那些孩子,轻声问道。
“一年了。我在里头立了点小功,给减了好几年刑,”孙克淡然地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能这么快就出来。”
“出来怎么不去找我?怎么不回宁城?”
孙克脸上笑意加深:“回去干什么呢?”
“回去……重新开始……”
“呵呵呵,重新开始……我在上海也可以重新开始,你看我这不开始得挺好。”
“就算不回宁城,你也应该回烟台,你爸妈……”张海洋突然顿住,孙克已经回来一年了,可他妈妈去世的时候他在哪儿?为什么没有陪在她身边?
孙克又喝一大口酒,把这种遇到明火就可以燃烧的液体当成对自己的惩罚:“我刚出来的时候回去过,没脸去见我爸妈,躲在一边偷偷看了他们一眼。没看到我爸,只看到了我妈……有我这样的儿子只会让他们吃苦受累,我想着在外头混几年,混出点儿名堂了再回去给他们磕头。”
张海洋别开脸,一阵急痛攻心,握着酒瓶的手微微颤抖。
“我出来以后碰到个老战友,借我钱考了个驾照,又跟着他的亲戚到上海来打工。我现在干的这行苦归苦,只要肯卖力气还是有钱赚,我跟战友借了点,这一年又攒了点,现在这个车是我跟公司包的,刨掉挂靠费和工人工资,要不了两年就能再买一辆车。我现在还年轻,有的是力气,要不了三五年,我应该就能回去看我妈去了,我做梦都在想她的榨酱面。”
“孙克!”
孙克轻叹一声,看向身边浓眉深锁的张海洋:“海洋,是兄弟的就帮我继续瞒着,别告诉我爸妈我现在的事……也别,也别告诉小爱,就说你没找到我,要不……要不就说我走了,离开上海了,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
张海洋悲悯地看着孙克:“已经瞒了她六年,你还打算瞒她多久?”
孙克举起手里的酒瓶往张海洋的酒瓶上碰碰,抬头干下一大口:“还能有多久?我现在剩下的,就只有一辈子了。”
“孙克,你……”张海洋握住孙克的肩膀,犹豫再三后低声说道,“孙克,你真的……不知道你爸妈的事吗?”
孙克手一抖,惊惧地扬起眉毛:“我爸妈怎么了?病了?病得重吗?什么病?他他他……他们人在哪儿?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