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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鲍太医进府来时,黛玉还没有醒,紫鹃绞了热手巾给她擦洗身子,见她脸埋在被褥中,呼吸匀停,便放下一顶石青弹墨的幔子,只将她的手露出来,如霜皓腕上盖了方鲛绡帕子。鲍太医进来,细细地把了脉,隔着严密的重帘层帐,窥了一眼,随后退出去开方。
水溶在外间守着,见他面色不善,忙放下手里的茶盏。鲍太医肃了肃,朝他拱手施揖:“王爷,恕臣冒昧问一句,这位姑娘是……”
“是小王的内眷。”水溶略顿了一下问,“内子她,却究竟要不要紧?”
鲍太医眼尖,刚才隔帘瞧着像黛玉,却又不敢认。他在朝□事多年,早听人背地里腹诽,贾氏一案上,北静王有心徇私护短,今天听他这般说,心里越发笃定。只是娶了个这病痨子在家,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王爷稍安勿躁,尊夫人这病久了,大碍是没有,只是气郁伤肝,受血气所阻,引至脾胃虚弱之症,调理个两三日就好。”鲍太医捋了捋胡子,犹豫说道,“不过眼下这情形,卑职也说不准,尊夫人天生禀赋不足,指望她开枝散叶怕是无望了,王爷要想续血脉,心里得有个谱……”
水溶轻轻嗤笑一声,道:“这个,本王原没指望她。也许是我命里阴德太亏,应了天上的责罚。不过是尽人事,知天命而已,别的概不强求。”
鲍太医愕然看他,心想着这王爷平时深宵劳碌,为了自己的青云路,也不少绸缪。怎么唯独在□上,偏偏这样看得开?
当下不好再多话,鲍太医开了方子,无非是些黄芪、山参等温补的养生药,又嘱咐了饮食之类的忌讳,客套两句便告退了。
待到送他出去,水溶亲自誊抄了一份药方,然后挑起帘子,进了内室。屋里光线吞暗,几扇窗隔都严实闭着,大白天也掌了灯。紫鹃见他进来,忙将那顶石青弹墨的幔子撤下。
“醒了吗?”
“姑娘说身子乏,这会子才躺下。”紫鹃卷起帘子,会意他过去。两人走到廊房前,听着檐下的落雨,稀稀疏疏,置身于荒郊古刹般谧静。
水溶停下脚步,方才从容道:“这几夜辛苦了,改天再重重的赏你。”
紫鹃仿佛一怔,害羞笑道:“昨儿多亏了王爷的缘故,奴婢哪敢贪功。这城里十停人,倒有九停说鲍太医是个活神仙,眼看姑娘的病有指望了。”
“也未必。”水溶淡淡摇头,“就怕是肺病的征兆,鲍太医也诊不出来。她现下身子虚弱,一旦有什么起色,你便亲自来上房回我,万不要托假他人。”
紫鹃听他语挚真切,忍了几忍,这才动容道:“姑娘能遇到王爷,是她的福气。她那个人知体面好周全,哄顺了什么都好说。”紫鹃欲言又止,接着加了一句,“若不是宝二爷在先,她对王爷的情分,总不至于此……”
水溶却打断了她道:“鲍太医拟了方子,你去灶房看看,别让药煎过了火候。”
紫鹃知道他脸皮薄,有些话是顶顶不爱听的,遂也就罢了。心里却止不住地想:这两个人,脾气倒像的紧,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冤家。日子久了,总归能磨出点什么来。
她扑哧一笑,再想下去,连自己也要脸红了。
等略能睁开眼帘时,也不知过了多久,自从秋寒以来,黛玉本就睡得浅,这一动,立刻给人按住:“躺着,再歇一会儿。”
那声音很轻,又隔了两层夹缬罗幕,良久才听得清楚。借着灰色的浮光,可以看见碧罗帐上,一层轮廓分明的侧影,朦胧在眼前匀开,仿佛是山间离落清冷的月,宁静而柔和。
不过一刹那,看得她竟有些茫然失措,半晌才反应过来,外头的人是水溶。
黛玉颓然倒回枕上,倦怠到了极处,喃喃地问:“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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