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溶挑了挑唇角,突然极轻蔑地笑了:“你这话错了,自打我十八岁迈入朝堂起,就知道什么叫伴君如伴虎。等到皇上哪天瞧不顺眼了,一脚踹了我,我照样不求任何人。”
“恕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人太固执了,也不是件好事。”周纶叹了口气,“王爷你为什么插手这件案子,我也不清楚,不过以你的做派,绝说不上是心慈之人,来日不多了,不妨再仔细想想。”
水溶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人生在世,固执一回,总比后悔了好。”
周纶看实在劝不动他,只好对着他的背影,深深揖了一下,“下官婉言相告,王爷既然不想听,那就告辞了。”
等背后的脚步声消失,他才转过身来,此时已近了傍晚,余晖在他面上慢慢地展过,仿佛镀了一层阴翳的青灰色。望着远方,他眼中敛着深光,无声地笑了。
那天柳湘莲的话响在耳畔:王爷放心,只要化骨亭收了人,咱们这场赌就赢了。
死无全尸……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能查个天翻地覆。
“唏律律……”一阵马嘶,来人从马背跃下来,水溶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忙皱眉问:“是谁打发你上这儿来的?”
“老太妃发话了,让您赶紧回去,少夫人出事了!”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水溶心里一慌,顿时乱了方寸,也顾不上多问几句,匆匆往回赶。此刻北静府里乱成一团,才进门就听见人声嘲杂,多少双脚步晃来晃去。他几步跨过院门口,看到罗氏从内堂拥挤的人流中出来,站在游廊外和紫鹃说着什么。
他加快了步子,正欲径直进去,心念一转,便侧过脸来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罗氏低着头,嘴唇微微蠕动,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更奇怪的是紫鹃,和他的目光一撞,立刻仓促的垂下眼,莫名其妙地有点窘意。
“赶紧进去吧,太医在里头等着呢。”罗氏似犹豫了一下,将他往里边推。
堂内亮着灯火,守门的侍女站在那里,正拿着银剪在剪烛花,一见他进来便笑着福了福身。身边七嘴八舌的奉承声、杂沓的步声,说的说,笑的笑,很快就朝他拥了过来,气氛倒比过年还热闹。水溶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却想不明白。
“阿弥陀佛,你可回来了。”老太妃微微笑着,拉了他的手说,“跑到哪儿去了,这早晚才来,就是再要紧的事也不说一声儿,人家知道了像什么话?”
“母亲!”水溶打断她的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人呢?”
“王爷稍安勿躁,”太医伏在他背后道,“臣已经替少夫人把过脉了,没有大碍。”
水溶这才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稍稍落地,就听太妃又说,“你还有脸问,快当爹了都不知道,林丫头遇喜了!”
他有些发怔,仿佛有雷轰然击在耳畔,周围的欢声和笑语,都像是被隔在一重帘幕外,那声音飘忽不定,任他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句话,很久也没弄懂。他有些烦躁的转过头去,极力控制着自己,脑子里白茫茫的一片,却什么都想不起来。那种狂喜与悲痛错综填堵,快要把心炸开了一般。
“这是……这是……”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曾经不止一次有过的念头,现在真的成真了。他以为要穷尽一生,守着没有期尽的无望,永远等不到她转身。可是现在,终于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