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姚光汉对掌柜的究竟吩咐过什么,店主对我照顾相当周到。安排我住的是最僻静的一个跨院,院外曲折的一道竹荫小路,院中唯有我做居住的两间瓦房。没人过问我的一切,没人管我每天出门不出门,也没人问我去哪里,更没人理我何时会走。甚至我出来进去时男时女,也没人露出丝毫讶异。
我在这里住了半个月。
福不双降祸不单行,刚到此处就中暑,可想不到小小中暑之症竟然会半个多月都不见好转。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吃不下东西,常常头晕目眩,每日里脚下如同踩着棉花。好几次出门,险些从马上跌下来。对镜时候,眼前是一张灰白如纸没有血色面孔,一双眼睛好似两个黑漆漆的洞。比起清醒的时刻,我更喜欢每日目眩神摇的时光,身体上的痛苦折磨我的同时,也能令我暂时不去顾忌心中的伤痛。
“周公子。”
傍晚时分,我坐在院子中乘凉,掌柜的在月洞门处站住,含笑道:“少东家来了……”他的身后,姚光汉手摇折扇微笑而立。
我正头晕的厉害,见到他连忙起身。
“你……”
话还未出口,对面的姚光汉慌忙收起折扇抢上前来。我正纳闷,忽然眼前阵阵模糊金星乱冒,耳朵如同被铜瓮罩住嗡嗡响成一片。
手臂与额角猛的撞上了石阶,我昏死过去。
再醒来已是红日高悬,我躺在凉椅上,身上搭着一张印花布单。姚光汉坐在旁边微笑看着我,“醒了?大夫刚刚走。你的身子太虚弱了,怎么不早叫大夫?”他忽然指着自己含笑道:“我是谁?”
我仍觉得头昏,勉强撑起身子,“大哥……”
“倒还认识人。”姚光汉笑着回头端起一碗药,“喝药吧。”我接过药碗慢慢喝着,他仍旧在旁边扇着扇子,“说要在京城等,怎么又跑到保定来?”
“京里不能再待了。”喝完了药,我勉强坐起身,“我得走。”
姚光汉打量我几眼,眼中似笑非笑道:“你身子如今这样,走得了么?”
窗外的阳光刺目,暑气难耐。我举手遮住一缕缕光晕,蹙眉道:“养几天就好,我想好了,这次必须要走了。”
姚光汉见我嫌晒,便起身去放下纱窗,屋中瞬间黯淡了。光线透过淡绿细纱窗,显出丝丝缕缕柔和的碧色。他背对着我笑问道:“当初不肯走是为了纳兰容若,如今一定要走,是否也为了他?”
我闭目轻轻吸了口气,又慢慢卧在了躺椅上,躺椅上原本清凉的竹席已经被我捂的温热,我不耐烦的挪了挪身子,换到了凉爽的一边,“你不会真的想知道吧?”
“你是我妹妹,问一句也是应当的。”姚光汉回头笑道,“听说他的夫人刚刚去世。你为何不留在在京城陪他?纳兰公子最喜晏殊《珠玉词》,‘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这个道理,他该最明白。”
我淡淡念诵出晏殊这首《浣溪沙》的前半阙,“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 酒筵歌席莫辞频——那是你,不是纳兰容若。”
“你很了解他。”姚光汉道,“这时候为何要走?”
我不可思议的笑道,“有意思。当初你不是劝我不要沉溺情网么?为何我现在要走,你又说这些?”
姚光汉微笑道:“那一年在恒缘阁,你也劝我:腾出些舍身成仁之心,装一点儿女情长。我正觉这话有道理。可你自己却退下来了。”
睁开眼看着姚光汉,我笑了一笑,轻声道:“你的心里也装了一丝儿女情长了么?我能问问:谁是儿?谁是女?什么情?有多长?”
姚光汉的脸上忽然显出一抹柔和的笑意,蹙眉摇头笑道:“我可答不出来了。我这次回京来,为的就是‘挥慧剑,斩情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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